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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衡目瞪口呆,揉揉發痛的手背,關切問道:“菁菁,你是不是快來月事了?朕今日的確沒有守時,若你心里真有火氣,盡管對朕發便是,千萬別憋壞——”
他話沒說完,就被顧菁菁的眼神制止了,那雙清湛的瞳眸含憂帶怨,似有萬千愁緒在里面。
“臣妾近來,是有些心緒不穩。”
元衡見她甚是委屈,忙不迭抱抱親親,輕聲安撫道:“那不妨先去泡個熱湯,活絡活絡經脈,朕在這等著,同你一道用膳。”
顧菁菁唐突的做出這些舉動,當下只覺頭腦如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出去避一避也好,睇著一地狼藉,試探問:“那這些……”
“放這就行,待會朕叫人進來收拾,再熬新藥過來。”
“是……”
顧菁菁垂眸應下,踟躕著離開太和殿,一步三回頭,欲語凝噎,一系列微不可查的變化悉數落入了元衡的眼眶。
元衡并未著急喚人進來,而是負手在殿內踱步,反復思忖著所見所聞。自從兩人喜結連理,顧菁菁對他一向溫良,雖有鬧小性子的時候,但也絕非是個越矩無禮之人,如今這般舉動當真讓他意外。
他怎么沒看見蚊子?
元衡極其認真的看向四周,莫說蚊子了,連個小飛蟲都未發現。
正當他茫然無措時,眼神忽而凝向地上的碎碗,有半只碗還可憐兮兮的盛著一點褐色湯藥。
就是這一看,微妙的想法遽然出現在他腦海中,他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半只碗,放在鼻前深深一嗅,苦沁中帶著一股甜香,不是尋常湯藥該有的味道。
果不其然,這里頭當真另有乾坤……
元衡垂在身側的手立時攥緊,黑眸沉沉,似藏了一頭野獸,沒想到皇叔處心積慮的將顧菁菁送到他身邊,竟是為了給他下鴆!
殿內一片死寂,他的心頭怒海翻涌,對皇叔的憎恨更甚。
他早已將生死看淡,若沒有顧菁菁卷進其中,大可接受這種待遇,但如今皇叔把他最愛的女人當做出頭鳥利用,殺人誅心,斷然不能忍!
“福祿!”
元衡忿然看向殿外,想將這湯藥交予張院判細察,然而當福祿進來,話卻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倘若真的查出藥中有毒,必然會在宮中掀起軒然大波,一旦牽連到顧菁菁,老師怕不能容她,定會以她而餌,順藤摸瓜翦除皇叔黨羽,或許還能以弒君之罪治皇叔于死地。
眼下的確是個奪回權勢的大好時機,可男人之間的權勢斗爭,一定要犧牲女人嗎?
他倏爾想到父親后宮中的那些妃嬪,能活到今日的太妃寥寥無幾,大多數人的榮辱,寵愛,皆與前朝息息相關,明明如花似玉,偏生還要背負比男人還要沉重的枷鎖……
想到這,元衡的心如同鈍刀在割,他不能讓顧菁菁落得如那些女子一樣的命運,倘若她為此殞命,即使他拿到權勢又有何意義?
“陛下?”
福祿見他怔然不語,忍不住小聲提醒,余光突然瞥到他手拿半只藥碗,這才留意地上有碎渣,擔憂道:“哎呦!這藥碗怎么摔了?沒傷到陛下吧?”
元衡一回神,將碗中為數不多的湯藥潑在氈毯上,聲色平平道:“朕手滑了,重新弄一碗吧。”
“是!”
皇帝用藥耽誤不得,福祿正欲支會內侍去太醫院傳話,卻被元衡再次叫住。
“朕不在時,皇后可曾見過什么人?”
福祿緊隨御前,自不知曉,當即叫來其余內侍詢問,個頭瘦高的貓腰回道:“只有崔尚宮來過,帶著司言來送外道命婦的朝賀書,之后還把奴們支出去了。”
“支出去了?”元衡聽后鎖起眉頭,揮手讓旁人退出去,復而看向福祿,“叫幾個人盯緊崔鈺。”
福祿愣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且按朕說的去做便是,記得管好你的嘴。”元衡肅然告誡:“若再向外人透露分毫,你就不必待在御前了。”
他的聲音低沉,不含任何波瀾,然而卻瘆的福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只見他斂眉低首,正色應道:“是,奴知曉了!”
待福祿出去后,元衡坐在方才的香榻上陷入沉思,黯淡的眸子漸漸浮出光彩,難以抑制,愉悅欣慰。
不管皇叔意欲如何,但顧菁菁沒有把湯藥喂給他……
她心軟了嗎?
她的心里,應當是稍稍有他的吧?
這個念頭一出,他只覺胸臆被無數話語塞的滿滿當當,來不及等藥來,撩袍跨過朱門,步履匆匆往后殿走去。
后殿湯池乃是龍首山引下來的熱湯,歷來僅供帝后使用,此時殿內幔帳遮掩,霧氣縈繞,湯池周圍各有四龍吐水,淋漓水聲不絕于耳,如珠似雨,讓人心神安定。
顧菁菁赤身沒在水中,只露出光潔的肩和細頸,鬢釵松散,慵懶中似有幾分凄然。
水桃帶著襻膊,手持長柄雕龍鳳金舀,一下下往她身上淋著水,覷見她神色不濟,囁囁問道:“娘娘,那藥……當真給陛下喝了?”
“沒有,我下不了手。”顧菁菁雙手碰水覆在面上,許久未曾放下,“我自認為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可老天為什么對我這么殘忍,非要讓我親手荼毒自己的夫君。我到希望他打我,罵我,那樣我心里還能好受一些,可他偏偏不是。他每對我好一分,我心里的愧疚就重一分,日日夜夜壓的我喘不上氣,每當面對他時我都無地自容,我何德何能,不值得他對我這么好……”
說到這,她有些聲咽氣堵,淚從掌心滑落,在熱湯中砸出層層漣漪,“水桃,我好像有點喜歡他……為何老天不把我的七情六欲都抹去,偏生要這樣對我……”
水桃聞之心痛,“娘娘,這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我知道,元襄是始作俑者,可我也逃脫不了干系,我懦弱,無能,只能任人宰割。”顧菁菁狠狠抹了把臉,紅著眼眸,決絕看向水中倒影,“我助紂為虐,一樣該死。”
水桃見她自輕自賤,倏爾忿然說道:“攝政王十惡不赦,不如奴婢去殺了他,還娘娘一個清凈!”
“噓。”顧菁菁警覺地看她一眼,“莫要亂言,你連他的身都近不了,何能取他性命?”
水桃頓時蔫頭耷耷,“可……可眼下娘娘該怎么辦?您不舍得對陛下動手,那位可是要對您下手了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