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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攸寧在城樓上站了許久,直至夜色降臨才緩緩離去。
因著卿太后才去不久,小皇子的滿月酒并未大辦,只他們兄妹幾人聚在一起,吃一頓飯便是。
賀攸寧抱著小皇子同淑慧長公主說話,小皇帝與大皇子二人一南一北站著,誰也不搭理誰,殿中氣氛甚是詭異。
待宮人將菜肴端上,賀攸寧將小皇子交給奶娘,吩咐淡竹跟著,這才坐到桌前。
小皇帝知道賀攸寧提防他,可臉上還掛著天真的笑問賀攸寧,“今日是阿弟的滿月宴,怎得將阿弟送回去了,倒顯得主客顛倒了。”
賀攸寧示意宮人布菜,招呼眾人快快用膳,臉上帶著笑意,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嫌隙。
“他不過是個只知吃睡的孩童,能懂什么,說是滿月宴不過是邀著想同你們聚一聚。”
淑慧長公主也說了幾句圓場的話,倒是大皇子還是如從前那樣沉默著,這頓飯吃得如同嚼蠟。
賀攸寧心中算著時間,看著月亮升到中天,想著應(yīng)該也快了,不由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在殿中顯得格外明顯,小皇帝問她:“皇姐何故嘆息?”
賀攸寧放下筷子,用著宮人遞來的手帕擦了擦嘴,定定看著小皇帝許久,才道:“無礙,我只是在想今晚有些人的愿想注定是要落空的。”
小皇帝臉上的笑容一滯,意有所指道:“阿姐謀略過人,可太過自滿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賀攸寧卻說起其他,“你們可知前朝端孝皇太后,歷經(jīng)三朝,兒子不中用便扶持幼孫上位,教導(dǎo)其成為一代明君。”
此話一出,大皇子與淑惠長公主都有了反應(yīng),皆望著賀攸寧。
小皇帝臉上徹底陰沉下來,“阿姐是要效仿端孝皇太后另立新君么?此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
“早與不早,皇上此刻還不知曉么?”賀攸寧勾起嘴角,似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小皇帝心中打鼓,按著時辰,年柯早就沖進(jìn)來了,此刻還未出現(xiàn)怕是不太順利。
“進(jìn)來吧。”賀攸寧話音剛落,年柯年棋兩兄齊刷刷出現(xiàn)在賀攸寧身后,“前朝后宮都是我替你擺平的,人也是我給你的,我既給得出那便收得回。”
第59章
會發(fā)生姐弟反目之事在賀攸寧的預(yù)料之中, 這得益于她對小皇帝的了解,他多疑,對任何人都要存著幾分疑心, 又是個喜歡完全掌控的性子。時間一長, 絕會對賀攸寧心生不滿。
她心中知曉這一點(diǎn), 原是想著這兩年先幫著小皇帝穩(wěn)定朝堂, 待到他歲數(shù)大些,性子穩(wěn)了再慢慢放手。
可小皇帝卻等不及,朝廷局勢剛剛平穩(wěn),他便想著宮中這些事。身為當(dāng)權(quán)者,眼睛只知向后看, 實在分不清輕重。
居于高位自然要看得長遠(yuǎn)看得廣闊才好, 若連一時的委屈都忍不了,何以成大事。
小皇帝有心計夠狠心,可憑這兩點(diǎn)要成為一國之君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如今這樣的性格怕是無法改過來, 這皇位終究不適合他。
“你的心中只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卻不曾去看這天下百姓如何, 此并非為君之道。”
賀攸寧幼年曾多次隨景成帝出巡,所到之處見過的風(fēng)土人情遠(yuǎn)多于其它兄弟姊妹,大皇子支持景成帝變革是耳濡目染, 而賀攸寧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知道百姓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面朝黃土背朝天, 祖祖輩輩一向如此, 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他們中也有天賦異稟的孩童, 可若沒有錢財那便一輩子捧不起書本, 庸庸碌碌糊涂過完一生。
世家子弟生來便與普通百姓不同, 他們高貴受人尊敬,普通人一輩子可望不可及的東西于他們不過是唾手可得。
任何人的眼睛都是朝前看,而世家子弟不同,他們貪得無厭并不滿自己手里已經(jīng)擁有的顯赫,還要從他人手中去奪,第一個敵人便是自己的兄弟,可以說世家子弟一睜開眼想的看的便是家族內(nèi)的利益分割。
這是世家子弟的通病,小皇帝也犯了這樣的錯,這本是尋常,可他身處皇家,坐著的是皇位,這便是最致命之處。
高處不勝寒,尤其是在現(xiàn)今世家式微之時,皇室內(nèi)部絕不能出亂子,世家分崩離析只是暫時,說也無法預(yù)料待明日一睜開眼會不會出現(xiàn)第二個卿家。
可惜小皇帝不懂,“皇姐為著百姓,那又如何知道朕不是為了天下百姓?難道在皇姐眼中,朕不能成為明君么?”
賀攸寧絲毫沒有猶豫,點(diǎn)頭道:“是,你沒法成為明君,你登上皇位本就是個錯誤。”
不論心性如何,小皇帝時常抱病根本無法應(yīng)對繁重的政事,她可以幫襯著卻不能一直幫,若小皇帝身體一直不見好轉(zhuǎn),依他多疑的性子,政事約莫只會落在他身邊的太監(jiān)手中,到時候怕是會發(fā)生如同前朝一般的宦官之亂。
可話落在小皇帝耳中卻不是這么回事,景成帝眼中的儲君只有大皇子,所有心血都傾注于大皇子身上,而小皇帝因著出身低微又不受寵,面對景成帝時難免心生害怕,總是唯唯諾諾還曾被罵小家子氣。
他登上皇位那一刻世人眼中怕只有失望,也是,畢竟連他自己都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登上大位。
“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那又能是誰。”小皇帝看了眼從頭到尾都未開口的大皇子,輕蔑地笑了笑,“難道是這個廢人?他不過是個只知躲在人后的懦夫罷了。”
此話聽來甚是刺耳,大皇子卻還是那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淑惠長公主聽不下去,皺著眉頭想要開口,卻被小皇子用話堵住。
“大皇姐就別說什么了,身為長公主撐不起事,事事都被妹妹壓一頭,若朕是你,早就羞得無法見人,哪還會像你現(xiàn)在這般還腆著臉跟在自己妹妹身后撿好處。”
這說的是在京中興辦女子學(xué)堂之事,事情是賀攸寧的主意,她卻全程沒有出面,只叫淑慧長公主得了美名。
今夜的謀劃落了空,小皇帝連表面的禮節(jié)都不想做,說起話不客氣,直戳他人痛處。
賀攸寧只冷冷瞧著他,眼神中唯有失望,對這個弟弟她以真心相待,也曾想好生教導(dǎo),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大多要講緣分,無論作何努力他們二人之間總有著隔閡。
“皇姐看我作甚?我只恨自己并非中宮嫡出,沒有家世傍身才會落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下場,若我是皇姐的親弟,皇姐還會這般對我么?”
小皇帝雙目出神,愣愣看著殿內(nèi)的裝飾,小皇子的滿月宴說是不大辦,但殿中布置卻極為用心,宮女嬤嬤們頭上也換上稍顯喜慶的絹花。
即便賀攸寧早知道今夜會發(fā)生何事攪亂這本就不正式的滿月宴,可她還是愿意花這份心思。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長到如今只在四歲時辦過生辰宴,那日他無比歡欣,穿著殿中省送來的新衣,第一次被景成帝牽起手,站在殿中面見群臣,那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可如今細(xì)細(xì)回想,景成帝笑得敷衍,群臣毫不掩飾的打量與眼神中暗暗流出的輕視,都叫他如鯁在喉,那樣的大場面竟還不如小皇子的滿月宴,不過是用不用心的差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