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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添雙手放于額上,直直跪下道:“不知公主如何處置這批香料?”
賀攸寧卻問他:“依你看,這香料是用還是不用?”
“依下官之見,這香料還是接著用為好,皇上平日湯藥不斷,可以此香料為輔,卻有調養之效。”
賀攸寧挑眉,“你只是要說這個?”
何添卻不敢接著往下說,時間久到賀攸寧有些不耐,才緩緩說道:“皇上思慮過重,若往后像這般耗費心血,即使是再好的藥材都無濟于事,恐活不過十歲”。
第17章
手中的茶盞應聲落地,賀攸寧有些茫然,第一次將命不久矣四個字與自己年幼的弟弟聯系在一起。
盡管對他的身體狀況早就做到心中有數,可是如今聽來卻無法接受。
若是出生在普通人家,以他的年歲如今正是無拘無束的時候,偶爾調皮不愿讀書寫字,那便與同伴們比試騎射功夫。
等到十四五歲,便可出去游學,踏遍山川名勝,走過鄉間小路,行至小橋流水,或結交三兩好友,于臨山傍水處煮酒談詩書,度過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
再大些,便可娶一心上人為妻,佳人相伴紅袖添香,膝下有可愛的兒女,一輩子安穩幸福。
可他生在帝王家,從小生活在精致的牢籠中,從未踏出宮門半步,還沒真正見過自己所擁有的大好河山,卻被人劃上生命最后的截至點。
賀攸寧忽然想起,從前每一次去看望小皇帝時,他總是守在窗邊,次數多了,賀攸寧忍不住好奇問他,窗外究竟有什么好看的,竟讓他這般眼巴巴地瞧。
他卻捂著嘴笑道,窗外景色一般,但人卻難得啊。
賀攸寧才懂,他是等著自己去來看他呢。
他身體不好,宮人們也不愿他常出去,唯恐病了累了,回頭惹來責罰,便想辦法拘著他,是以別說去宮外了,就是在宮中御花園也不常見他的身影。
等待是他人生中最常見的事,他就這樣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等著偶爾有人能記起他,小心翼翼在他人心中為自己謀劃一塊不大的地方。
他手里攥著的東西不多,因而分外珍惜,害怕失去,也害怕被拋棄。
賀攸寧去皇陵的那日,正值初夏,往年是小皇帝最喜歡的一段時光,在這樣好的日子里他才能無憂無慮地瘋玩一會兒。
可得知賀攸寧要離宮的那一刻,平日里甚是乖巧,總害怕給人添麻煩的他,第一次不顧宮人阻攔,登上城墻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仿佛被拋棄的小狗,聲聲凄厲,祈求著賀攸寧帶他一起走。
賀攸寧回頭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淚水不知何時溢滿眼眶,就一如現在的心情。
迷茫、不知所措,而后便是涌上心頭的恐慌,她的阿弟應有更美好的人生,而不是一輩子被困在這里,靜靜等待生命的終結。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殿中才傳來一聲顫抖的嘆氣,賀攸寧心中還抱有希望。
“若是精心調養,不為這些瑣事煩憂,可能多活些時日?”
何添并未隱瞞,直言道:“宮中名貴藥材數不勝數,但京都地處北地,并不是個養身體的好地方,一味待在宮中也不利于身心舒暢,況且皇上忙于政事,又如何能不殫精竭慮。”
賀攸寧聽出何添的意思,身為帝王,沒有一副好身體是萬萬不行的,只是如今皇位已成定局,又該如何改變。
“臣未入宮前,曾聽聞有一名醫,醫術甚是了得,若是能將他請到宮中來,或可有一線希望。”
“你可知那名醫在何處?”賀攸寧下意識握緊椅子的扶手,言語間是掩飾不住的期許。
“此人愛好山水,從來都是隨遇而居,不再同一地方多做停留。若公主有心,下官可手繪一幅畫像,公主可憑此像尋人。”
“有勞。”賀攸寧頷首,只要有希望便好,有些盼頭總比坐以待斃的好。
待何添走后,年柯從柱子后走出,向賀攸寧行一禮。
“你可聽到了?”
見年柯點頭,便吩咐此事交予他辦,又叮囑道:“此事先不要告訴皇上,待本宮想一想,尋個時機,慢慢透露給皇上。”
這事自然是不能瞞著小皇帝的,且不說她已將年柯等人交給皇上,再叫這些人辦事已是逾越。
小皇帝素來不喜他人瞞著自己,又生性敏感,若是叫他察覺苗頭,又免不了多想,再者,這是他自個兒的事,事關他的身體,他自然是有權知道的。
年柯見賀攸寧臉色并不好,心下猶豫:“林水銘等人,公主可要明日再審?”
賀攸寧卻揮手拒絕,宮中的事夠多了,若是等著她收拾心情,那便是一拖再拖事無止境。
必須要處理的事,也容不得她隨著自己的心情辦事。
林水銘并未隨著院判等人一同關押,而是特意單獨關在一間小屋內。
此時已近深夜,屋內未點蠟燭,月光透過窗欞灑下淡淡清輝,林水銘就這樣站在窗邊,見賀攸寧進來照常行了一禮,絲毫沒有即將淪為階下囚的狼狽模樣。
賀攸寧有些看不透林水銘,他在宮中年歲不算短,可骨子里總透著一股風氣,若不是身著宮中服飾,倒真不像是下人。
沒有求饒與辯解,就這般不言不語,教賀攸寧也高看他幾分。
“本宮聽聞,大皇子曾對你有恩?”
林水銘并未否認,“公主心中早就知曉了,不是嗎?公主心中有何疑惑,盡可問便是。”
林水銘是個聰明人,賀攸寧也不再和他兜圈子。
“本宮心中有一疑惑,還請公公為本宮解答。”
林水銘抬眸道:“公主但說無妨,奴才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賀攸寧在心中醞釀好幾遍,這才問出口:“先帝的死到底與大皇子相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