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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樓離開之后,飛蓬原以為,自己會心情舒朗一些,睡得也會更踏實一些。
可實際上,聽著海風(fēng)吹拂水面的聲音,飛蓬反而孤枕難眠了。他躺在床上,對著魔界的月亮發(fā)呆,總覺得繚繞在身邊少了一些什么。
是重樓的視線嗎?不,不是的,從來到這里開始,重樓就再也沒在夜晚以視線窺視過這里。
當時自己覺得對方虛偽,但重樓確實做到了秋毫無犯。哪怕是先前自己差點走絕情道,給了他機會之時,重樓也沒有真正順水推舟,只是想成全自己。
飛蓬怔怔的想著,再憶起景天那一世,重樓對紫萱的照料,竟是源于為自己把女丑請下界參與大劫的歉意,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扯了扯嘴角,指尖不自覺伸到枕邊,輕觸照膽神劍的劍柄。
重樓封鎖空間時,是將整個島嶼連同地脈,都盡數(shù)鎖在一起。地脈附近的魔界靈氣混雜卻充足,充滿了水屬性氣息,十有八九孕育了不少厲害海獸。
未免忽然有魔獸自附近攻擊島嶼,飛蓬便沒有再把照膽神劍收入魂魄,而是就放在身邊。只因引動魔界靈力終究需要時間,而重塑身體時的靈氣又有限,用一點就少一點,他可不想意外到來時,不得不消耗本身靈力。
睡不著的飛蓬撫摸神劍,在床上翻來覆去。劍靈似乎也發(fā)覺主人心情欠佳,居然動了動劍柄,從床上飛了起來,忽然鉆入了床底。
飛蓬分外奇怪,翻身下了床。前不久,他從床下翻了好幾壇子酒,別的倒是沒在意,看照膽這樣子,難不成下面另有乾坤?
這么想著,飛蓬把剩余的酒壇都挪了出來,又掀起床鋪,才在床下的四個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香包。他怔忪了一下,伸手抓了起來。
線頭很整齊,布料手感極佳,殘留的味道也給了飛蓬熟悉的感覺,還聞著便覺心神一定,顯有安神靜氣之效。只不過,這味道被床下的酒香蓋了過去,這是飛蓬自己當時揭開封泥之后喝得太猛,灑了不少酒液所致。
重樓沒這個手工,大概是從中心城買的吧,但效果還可以,想來不便宜。翻看了幾下,對重樓富裕程度知之甚深的飛蓬自顧自確定答案,把香包掛在了帳頂。
隱隱約約的香味中,他緩緩闔上藍眸,總算有了睡意。可第二天清晨起床,抱著劍才至花園,便吃了一驚。花園里,好幾株花都沒精打采,沒了往日的耀目。
飛蓬眉梢一動,心里有了個想法。他頭一次認真檢查起花園里,卻一個陣法都沒發(fā)覺。這個結(jié)果,令飛蓬的神色復(fù)雜了起來。
重樓不會讓外人登上島嶼,也就是沒有請園藝師前來,便只能他自己親自侍弄花草了。而他這么做,僅僅只是因為,自己往日很喜歡自然美景。
“何必呢…”飛蓬低語一聲,眉宇間閃爍幾分痛苦悲愴。
其實,自己真能走絕情道嗎?這個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如果重樓一錯再錯,自己自覺瞎了眼,為討回公道是會下殺手。可是,若是為了鑄造絕情道基,以斷情絕愛之心親手殺死心慕之人,那無疑是將對方當做踏腳石。
哪怕再恨重樓,這等完全違背自己一貫處世原則之事,飛蓬都是做不到的:“我做不到…”他喃語道:“但你也做不到。”
飛蓬曾經(jīng)以為,重樓哪怕知曉已負了自己,也會因那份自私霸道、野心權(quán)欲而斷絕情愛。
可現(xiàn)在看來,重樓竟也是拿得起卻放不下,與自己一樣。不然,又怎么會放任自己殺他,又怎么會在自己拒絕后,換一種方式前往混沌,等自己再下殺手?
是啊,一樣。飛蓬幾乎想哈哈大笑,這是多可笑的事情?明明他們倆都是用情至深,偏偏時至今日,自己做不到原諒,重樓也心知肚明,不奢望原諒、不徒勞糾纏,只靜待一場決戰(zhàn),終至不死不休。
但是,重樓終究料錯了一點——他走不了絕情道,對自己沒有真正的殺意,也確確實實以各種手段想要補償,那自己就真能狠下心來殺了他嗎?
飛蓬忽然拔劍,沒有動用靈力,卻用盡體力使出各式劍招。一時間,劍光紛落如雨,卷起五顏六色的花朵,化成一場花雨,花瓣紛紛揚揚落下,粘在飛蓬的頭上、發(fā)上、臉上、衣上,將淚水盡數(shù)遮掩。
“咚!”脫力的那一霎,照膽神劍脫手而出,飛蓬半跪在了已經(jīng)空虛的花園里,拳頭猛地砸進土壤里。他眼角發(fā)紅,笑容無比愴然、無比狼狽,低語道:“我真是不爭氣啊!”
照膽神劍自己飛了回來,劍柄輕輕摩擦飛蓬的臉頰,露出安慰和理解的意味。
混沌之中
藤蔓堆里,重樓緩緩睜開眼睛。
遮天血藤伸了個頭出來,聲音沒了誘惑食物時刻意的悅耳輕靈,只剩下了無奈:“我說你傷勢好了沒,我可不想老是在這里給你護法。”
飛蓬應(yīng)該發(fā)覺花會謝了吧?也許,還會睡不好。不過,這樣倒是正好,先前做的太過無微不至,才讓飛蓬生了心軟,現(xiàn)在花開始凋謝,香包漸漸失效,飛蓬心情變差,想必殺心會更盛吧。
重樓心里想著,回答時卻是一心兩用:“沒好,還得再勞煩你一陣子。”
“哼,說好了,我為你護法,之前我欠你的人情一筆勾銷。”遮天血藤擺了擺藤蔓,雖然對于不能出去頗為心急,但能還清因果也算不錯了。
最開始他和重樓、飛蓬確實是敵人,那次看重樓跳草裙舞之后,倒是算有了些交情。而后多年,偶爾也有往來。
尤其是在神魔大戰(zhàn)期間,因各位界主失蹤,重樓忽然來混沌做了一些陣法布置,竟陰差陽錯從那位半步三皇手里救了自己一命。
“我拜托你的事情,最近怎么樣了?”重樓開口問道。
遮天血藤表情一凝:“你說的那位天道異變始終下落不明,至于那方殘破世界…”他是純粹的混沌生靈,與另一方世界并無關(guān)系,那位閉關(guān)不出的三皇想讓屬下強行收復(fù)自己,未免太過欺負人了。
“那位三皇還沒出關(guān),我只能肯定你說的天道異變,沒有現(xiàn)身前往。”因此,遮天血藤自然不介意幫重樓監(jiān)視一下對方:“再說,那個天誅再是天道異變,也只是你世界的。”
遮天血藤與重樓持不同態(tài)度:“他不太可能和敵對世界聯(lián)手吧?那位要是看見他,很可能會想拿他填補本世界天道的殘缺。”
“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重樓點了點頭:“如果天誅狠下心,許會將計就計,詐做上當被擒,再想方設(shè)法吞噬那方殘破天道,用來彌補自身。”
遮天血藤心頭一震,低語道:“不錯,你的擔心很有道理,確實無法排除這個可能。”
某些事情上,他比重樓知道清楚一點:“那位三皇不是不想出來,但你世界的天帝、地皇、人祖當年那一戰(zhàn),是把他打碎了魂魄。他這么多年都在養(yǎng)傷,不見得就是全無破綻的。”
“等飛蓬來混沌,你去提醒他一下。”重樓冷不丁的說了此言。
對重樓、飛蓬與伏羲、重樓的關(guān)系有所了解,遮天血藤幸災(zāi)樂禍說道:“知道啦知道啦,你這一身傷勢絕對是飛蓬干的吧?帝俊他們不在,也就他有本事傷你。你要我去說,不自己去,是和他鬧別扭了?”
“嗯。”重樓淡淡應(yīng)了,垂下眸子狀似打算繼續(xù)養(yǎng)傷。
見他這個樣子,遮天血藤以為是神魔公事,一時也就沒了追問的心思,默默隱入藤蔓之中。
重樓繼續(xù)靜養(yǎng),等待飛蓬哪一日破封而出。
可重樓一旦安靜下來,就忍不住去想飛蓬,想曾經(jīng)的點點滴滴,想飛蓬面對他時或溫暖或捉狹的笑容,想飛蓬跳的那場絢麗絕倫的劍舞,也想飛蓬放松安眠在他懷中的睡顏。
但畫面一轉(zhuǎn)又將一切美好粉碎,重樓想起飛蓬的劍刺入心口時的冰冷,也想起飛蓬被迫在他shen下shen吟時眸中的恨意,更想起飛蓬說自己惡心透了時的漠然。
“噗!”一口血抑制不住的噴灑出去,心神劇創(chuàng)的重樓無法克制傷勢再次加重。
遮天血藤被嚇了一跳:“喂,你沒事吧?飛蓬這次下手這么重嗎?”若非重樓氣息急劇下降,他還真沒發(fā)現(xiàn)傷勢重到這種地步。
“我說,你怎么不回神魔之井閉關(guān),那里好歹安全一些。”他說了一句公道話,這也是不少混沌生靈都看出來的:“公事之外飛蓬可不會再傷你,不然,你們在混沌也不會聯(lián)手的那么默契吧。”
自己能怪誰呢?是怪飛蓬錯以為自己愛慕紫萱,以致于違了約定?重樓自嘲的笑了一下,他又不是傻子,飛蓬有多善解人意,別人或許不知道,這么多年下來他還能猜不到嗎?
飛蓬分明是不想給自己的情路平添坎坷,也為了不違背他本身的道德底線,怕控制不住情緒來找自己,導(dǎo)致自己知曉好友的愛慕后陷入左右為難,才當即便忍痛走了忘情道。
自己怎么有臉怪他呢?重樓甚至萬念俱灰的想,或許飛蓬說的沒錯,自己根本就是忍耐克制太久,才在有一個借口之后,欣然將所有yu念發(fā)泄出來。
“我沒事。”重樓強行定了定心神,沉聲回道:“麻煩你先退出去吧,我得閉死關(guān)療傷。”
見勸不動重樓,遮天血藤只好答應(yīng)下來:“我只答應(yīng)幫你護法,但要是飛蓬追過來了,我可打不過他。”
“他要來了,你直接放他進來就是。”重樓淡淡回道:“記得躲遠一點兒,我和飛蓬還有一戰(zhàn)呢。”
遮天血藤無言以對,甩手就走了出去。
重樓隔著無數(shù)距離,將目光投向魔界方向。
他封印時特意將地脈也囊括在內(nèi),以飛蓬純清的風(fēng)云之體、極高的先天生靈境界,地脈哪怕是魔界的,也還是水屬,對飛蓬的排斥不會太強。以飛蓬的本事,數(shù)年想必就能解決。
一旦得到靈脈相助,飛蓬就有機會撕破封印了。雖然他不能回歸神界,但以其本事,找個安全地方隱匿起來,徹底解決自己封禁他魂魄和靈力的封印,自然是不成問題的。
魔界之中
飛蓬也確實發(fā)現(xiàn)了地脈,但重樓沒想到的一點是,飛蓬完全沒有感受到魔界地脈的排斥。相反,魔界地脈對于他的到來,給出的是和神樹相似的反應(yīng),歡迎而親近。
“怎么會這樣…”神將陷入了沉思,不應(yīng)該的啊,自己是神,不是魔,更不是曾幫助魔界各方地脈成長的魔尊,魔界地脈怎會對自己毫無排斥?
是因為身體嗎?不對啊,現(xiàn)在自己依舊處于被封印的狀態(tài),重塑身體用的靈力是自己送給重樓的東西里的,這些靈力其實淺薄而純凈,堵不住神魂氣息外泄,怎么會讓魔界地脈這般歡迎?
飛蓬百思不得其解,可機遇近在眼前,他自然不會不要,干脆強自靜下心來,開始煉化靈脈。
殺不殺重樓是一回事,但逃離魔界是必須的。飛蓬再也不愿意留在這里,哪怕景色再好看,蘊含的心意再真切,他想起這短短幾十年所發(fā)生的種種,也還是覺得窒息一般痛苦。
被封禁的靈魂全神貫注,一點點和魔界地脈融為一體,飛蓬慢慢體悟到了很多,有內(nèi)海的形成,有內(nèi)海的繁榮,也有內(nèi)海這二十萬年發(fā)生的殺戮,生者的向往,死者的不甘,盡數(shù)能體會到。
最神奇的是,飛蓬和地脈沒有任何隔閡,仿佛他就是地脈的一部分。而地脈是魔界的一部分,魔界是六界的一部分,六界源于盤古大陸,盤古創(chuàng)造世界,天道應(yīng)運而生,唯有天道才能和任何靈脈都無有隔閡。
在想到這一點的那一霎,飛蓬猝然一驚,整個人陷入到一個極其玄妙的境界。他看見虛無混亂的空間之中,有一團水光、一團清光綻放光彩,被推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