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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寶強做坐在嘉皇商貿——廈門一家大型民企的前臺大廳里已經苦等了半個多鐘頭,內心憤怒地感到自己被嚴重怠慢。放在二十年前這是不可想象!回想自己剛參加工作那會,警察比現在那不知道要威風多少倍,雖然還沒有美國警匪片里那么夸張,但確實是有點氣場、有點威嚴的。檢查暫住證,超過兩次叫門不開直接踹,敢嘰歪的帶回所里先扔留置室關半天,心情好了再去收拾。最便利的是,只要不打進醫院,讓嫌疑犯吃點苦頭那簡直是天經地義的。那是何等的快意!
要說收拾嫌疑人,那就是門藝術。不要說見血,哪怕淤痕都是要讓行家恥笑的,是菜鳥才會有的粗鄙之作。真正的“大師”是不著痕跡,看似輕描淡寫之間讓嫌疑人生不如死。記得當時比較精妙的一招叫“坐飛機”,就是把嫌疑人反手拷在防盜窗上,位置是最重要的考量,要讓被拷的人既坐不到地板,又不能完全站直。按陳寶強的印象,就沒有能撐過半小時的。那時派出所搞裝修,防盜窗的高度經常是要老民警估摸好高度后才能安裝的。當然,分寸也是很重要的,比較靠譜的老警察會留心拿捏。另外演技也是很重要的,既要暗地里關注著嫌疑人的狀況,又要氣定神閑地做自己的事,確保給嫌疑人留下個深刻的印象——你的痛苦根本沒人在乎!
夜路走得多了,難免碰到鬼,失手當然也是有的。很早以前,還在派出所的時就有個同事拷死過一個。下班趕著和女朋友看電影,那位同事既忘了給放下來,也忘記叮囑接班的,結果那哥們被吊了一夜,加上毒癮發作,等第二天再看,早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身體都涼透了。還好那時管得松,死的又是老毒蟲,幾年前就妻離子散。局里看看反正也沒親屬來鬧,草草搞個鑒定,說是長期吸毒身體有病云云,所長記過,當事民警降級了事。
現在呢?簡直扯淡!隨便那個小混混進來,刑法、刑訴法、治安管理處罰法比警察還熟。審問場所的監控比牢房里的都多,不是用來監視犯人的,而是監視警察的,防警察比防賊還上心,簡直顛倒乾坤。嫌疑人進來不能打不能罵,好吃好喝,好睡好拉,天天就只能盼著神跡顯現——嫌疑人良心發現自己主動交代。這他媽還辦什么鳥案!
這世道算是變了,交警開個單都可能被打個生活不能自理,用閩南話說,現在的警察真是“沒路干”,誰他媽還把警察當回事啊。對,比如,現在這位賴總,分局來的小警察肯定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陳寶強再次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心想是不是不管門口的迎賓小妹,直接上去捶門!
正當陳寶強還在慕古薄今、憤恨不已時,久侯的門總算開了。里面走出兩個衣著考究的男人,其中一個尤其帥,雖然有點歲數,但身材挺拔,濃眉大眼,鼻子挺直,帶了副金絲眼鏡,頗有點風度度翩翩的感覺。兩位警官之前就看過照片,認得這就是那位坐頭等艙的賴總經理——賴英杰。
兩個大老板一邊出門,一邊高聲談笑,興致很高。
“那個水塘大概是跟王董有仇。我賭五千塊,這周他準把球還打進里面去。”,另一個老總豎起兩個手指頭,嘴角耷拉著,做出一個搞笑的表情。
“那個水塘根本就是俱樂部專門為他王董建的,然后光靠賣球給王董就夠維持了!”,說著兩個人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不知道那位被糟踐的王董此刻會不會狂打噴嚏。
“這位是賴先生吧,我們已經等很久了。”,忍無可忍,陳寶強出聲打斷兩位老總的談笑,沒好氣地大聲說道,“如果你沒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們必須馬上跟你談談!”
聽到聲音,賴英杰的客人才發覺角落邊的沙發前還站著臭著臉的一男一女,微微露出一點點尷尬的神情,他很有禮貌地對著他們微微點頭致意,然后趕緊跟主人告辭:“喲,賴總還有客人啊,那不打攪了。周六我們再一決高下!”
客人涵養還算不錯,主人這里可就不行了。賴英杰雖然當總經理不算久,但早不習慣被這么嗆了。他不快地斜睨陳寶強一眼,卻沒有理睬的打算,而是搭著客人的肩膀一邊繼續談笑一邊把客人送進電梯間,然后故意拉著客人又談了五六分鐘,電梯間里不時傳來兩人大笑的聲音。如果剛才還只是不爽,現在該算是怒火中燒了!陳寶強暗暗詛咒到:你小子最好別落在我手里。這也注定接下來的交談是不可能愉快的。
老不容易,賴英杰從電梯間里出來,也不跟兩個警察搭話,仰著頭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陳寶強和吳莉軒跟著一起進去。這是一間寬敞氣派的辦公室,四五米寬的大班桌,右手邊的中式展示柜上擺滿瓷器和奇形怪狀的石頭,展示柜上面掛著一幅牌匾,寫著行楷的“道法自然”四個字;左手邊的紅木展示架上放著一個仿四羊方尊青銅器,房間四下里還點綴著澳洲松等觀賞植物,落地窗外是一片沒有遮攔的無敵海景。賴英杰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也不招呼兩位警官,右手搭著扶手,左手隨意地翻著桌子上一本古籍樣子的書。陳寶強一肚子火,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大班桌前的椅子上。
“你們當差的都這么沒素質的嗎?”,還沒等吳莉軒也坐下,賴英杰就先發難了,“起碼的禮貌總該有吧?”
陳寶強本來就憋著股火,被姓賴的這么惡人先告狀,立馬就爆發了。“你麻痹,說什么呢!”,他騰地從剛坐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腦血氣上涌、一片空白,還沒做任何思考,口頭禪先脫口而出問候起賴總的老母了。
“嘖~嘖~嘖~”,賴英杰裝腔作勢地搖著頭,夸張地連“嘖”了好五六聲,“說你胖,還喘上了。一張嘴就是這么粗俗,唉,我看現在的警察好多還不如工地里打短工的盲流呢!”
陳寶強被搶了先機,一時被貶損得說不出話來。吳莉軒坐在邊上,雖然也惱火姓賴的,可是長官的表現更讓她著急上火。
“你們可以走了,等公安局能派個有家教的再來吧,如果還有的話。”,說著賴英杰拿起內線電話,“我想明天二位最好不要離開辦公室,因為我的律師會登門去拜訪你們的領導。到時候你們可以好好地解釋一下‘你麻痹’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按下了快捷鍵,叫通了前臺的小妹。
“沒關系,我等著!”,陳寶強嘴都氣歪了,指著姓賴的放狠話,“不用明天,下午我就讓你自己乖乖到我辦公室去!”
一邊的吳莉軒暗暗叫苦不迭,心想這辦的哪門子案,四十多歲的老警察怎么跟毛頭小子一樣沉不住氣。
“憑什么?就憑你忘在家里的那身虎皮?白襯衫穿了沒有啊?”——“虎皮”是廈門人對警察制服的戲稱,而在公安機關要升到正處才能穿白襯衫——“都快退休年級了吧,還是一跑腿的,還真把自己當個角。傻逼!”,譏諷完陳寶強,賴英杰對著電話里的前臺小妹說:“叫保安隊長帶幾個人上來我辦公室,有人鬧事!”
賴英杰這招真挺損的,被保安給轟出去——這對警察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非成為全局的笑柄不可。吳莉軒現在最擔心的是隊長同志一時把控不住,把眼前的這位社會精英人士給一拳打折鼻梁骨,據說他在警校時是全省散打冠軍。
“既然這樣,賴總,我們也不打擾了。”,吳莉軒起身向賴英杰微微一笑,然后轉身對陳寶強說:“直接找員工問問就算了,這個案子本來就不該我們管,走走過場行啦。”,說完,起身就往門口走。其實剛才她就一直在琢磨著姓賴的有啥軟肋可捏。走出兩步,她回頭對著呆頭鵝一樣的隊長大聲說:“到大堂找個人問問,那么大個案子,人家一定會有興趣的。我看剛才樓下正好有一群保潔阿姨在聊天。”
到這時,再鈍的人也該反應過來。“行,聽你的。不過問保安可能更合適吧,要不就分工一下,反正多找幾個,記點東西回去好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