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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飛霜帶人從青霄壇西面的一處圍墻角偷襲。尹旭曾在青霄壇干過活兒,所以知道有這么一個角落人少偏僻,適合突圍,并將它告訴了扈飛霜。一行人跳墻入院時,將滿院的花草踩踏得一片狼藉。
青霄壇面積很大,氣派是氣派,但也使得它的布防很難面面俱到。
“有刺客”
“戒備!戒備!”
“保護家主!”
……
青霄壇內各種各樣的聲音摻雜在一起,劃破夜空,驚擾星辰。五天前因為對岸又是擊鼓又是吶喊挑釁的,金銘遠擔心八十八寨的人不日就會渡江,所以抽調了不少人去江邊守著,時刻準備開戰,這樣一來,留在青霄壇的人手就少了許多。扈飛霜特地選在半夜動手,夜深人靜,大家都睡下了,青霄壇內沒有一個人想到敵人就這么直攻大本營來了,許多人從被窩里慌慌張張爬出來時還有些不信。
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廝殺聲沖破天際,扈飛霜看著眼前這一切,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七成。她放出信號,一枚煙花在空中炸開,照亮夜空。對岸的孫驍和看到盛放的煙花,嘴角上揚,于是一聲令下:“上船,渡江!”原來今天晚上八十八寨的人全部沒睡,他們在江邊列好了隊,整裝待發,為了讓對岸放松警惕,他們到了深夜時就熄去了燈,鼓也不敲了,裝作和平常一樣的樣子。
三百只大船齊齊開動,渡江而來。
青霄壇這邊一片混亂。扈飛霜手持長劍,愈戰愈勇,她與金銘遠的三兒子金懷庭對上了,金家其他三個兒子都在外面領兵,只剩一個金懷庭留在青霄壇中。
扈飛霜與金懷庭整整打了五十個回合,最終她連殺九招“雷霆劍式”,卸了金懷庭的兵器,將金懷庭一劍穿胸致死。她露的這手功夫極其漂亮,八十八寨的人紛紛喝彩,士氣大增,而金家之人見三公子被害,家主又始終不露面主持大局,全都如漏氣的皮球一般,斗志滅了一大半。
“金銘遠在哪里?”扈飛霜抓住一個金家的下人問。
下人結結巴巴道:“在……在……聆風小樓……”
聆風小樓,位于青霄壇的中央,是一座藏書樓,金銘遠愛讀書,所以將藏書樓建在青霄壇最中央的位置。聆風小樓雖叫“小樓”,但實際上有七層高,一點也不小。
扈飛霜來到聆風小樓前,只見大門是緊閉的。她走過去推了推門,卻發現門沒鎖,一推就開。
扈飛霜走進聆風小樓,聽見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傳來:“把門關上,關緊些,別讓冷風刮進來。”
扈飛霜往前一看,只見一個兩鬢微霜之人披著衣服拿著書本坐在一個矮桌前,正與自己正對著。
“你……是金銘遠?”
那人點了點頭。
扈飛霜愣了一下。她殺了金銘遠三個兒子,她猜想過與金銘遠見面的情形,她猜想金銘遠會暴怒,會沖上來殺她,卻萬萬沒想到是這般場景。
“扈飛霜?”金銘遠開了口,聲音十分疲憊。
“是我。”扈飛霜走上前去。她好奇地打量眼前之人的相貌,心中在想:與金懷鈺還真是有些像。
到了現在,扈飛霜還總是時不時想起金懷鈺。
“你坐吧。”金銘遠說。
扈飛霜不客氣地坐下了。
“我那小兒子,金懷鈺,是你殺的?”金銘遠問。
聽到金懷鈺的名字,扈飛霜大腦“嗡”了一下。“是。”她回答。
“我那二兒子,金懷霖,也是你殺的?”
“是。對了,剛才在外面,我還殺了你們家老三,金懷庭。”
話音剛落,金銘遠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然后劇烈地咳嗽。一陣咳嗽過后,金銘遠出乎意料地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凄涼,聽了讓人悲傷。
可惜扈飛霜是個不太能搞清楚“悲傷”是什么的人,她無動于衷,內心毫無波瀾,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坐著。
“你生病了。”扈飛霜說。
“是。我的肺部有毛病,這是當年與人打架墜入寒潭落下的毛病。我的周身關節天氣一冷就巨痛無比,這也是早些年為金家奔波留下的傷病。”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為什么跟我聊天?我殺了你兒子,你為什么不報仇?”扈飛霜發出一連串疑問。
金銘遠拿著書的手一頓,他將書放下,發出一聲長嘆。
“我殺過很多人。”金銘遠緩緩說道,“我還記得第一次殺人時,有些犯惡心;后來殺的次數多了,就適應了;再后來,甚至能從殺人中體會出快感來。但是漸漸的,漸漸的,我老了,人一老,就喜歡回憶過去,一回憶過去,我就滿腦子都是被我割下的頭顱,我的耳邊仿佛能聽到頭顱落地的聲音。最近一年,我患了個驚夢的毛病,我常常夢見以前殺人的場景,然后驚醒。我在夢中清楚地看到血肉模糊的尸體,尸體的腦袋落在一旁,忽然那沒腦袋的尸體動了,它站了起來,撲向我。”
“你……跟我說這個干什么?”扈飛霜愈發疑惑了。
“我想告訴你,我殺人無數,近些年也確實心中惶恐,惶恐我手中的血債,終有一天要我、要我的子孫親自償還。”
“莫非你想說,金家敗在我的手里是你的業報?哎喲,你看得倒挺開。”
“我殺人無數,該來的報應終究要來。我的二兒子懷霖,當年作為主將收服八十八寨,手中有不少條人命;三兒子懷庭,這些年主管暗殺的生意,也害了許多人性命。”
扈飛霜笑了笑,“所以金懷霖和金懷庭死在我的手中,也是他們的業報?”
“人吶,在江湖混,今天我殺你,明天就可能有別人來殺我;今天我殺你兒子,明天也有可能有別人來殺我兒子。你來我往,周而復始,我在江湖混了那么久,這種事情,看得開,心里也有底。如今我還耿耿于懷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小兒子懷鈺。”
扈飛霜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她聽不得別人提金懷鈺的名字。
“懷鈺從出生到長大,金家的所有生意我都不許他接觸。我想我已經有五個孩子手上沾血了,手上沾血的人,指不定哪一天就要拿自己的命去還血債了。所以我想留下懷鈺這一個孩子,干干凈凈、平平安安地終老。懷鈺這孩子聰明,雖然有時也不聽話,但大體來說,是個沒干過壞事的好孩子。關右宏出發去接他的那天晚上,我還在計劃著,等他回來,是送他去學商賈之術好些呢,還是請個學富五車的先生,讓他好好讀書好一些呢?反正怎么樣都好,遠離江湖就行了,等他回來自己選吧。可誰知,關右宏接回來的,是具冷冰冰的尸體。”金銘遠說到這里,又是一陣咳嗽。他湊近扈飛霜,一字一句問她:“扈飛霜,你告訴我,我那什么壞事都沒干過的孩子金懷鈺,與你有什么仇怨,你為何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