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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住著兩位將軍,這臺階也不是一般的高,氣象萬千啊!”葶藶緩緩走上石階,一共有七八級,一邊“夸贊”得字字擲地有聲,好讓王狄能聽的清楚,王狄是個能忍事的心性,也就把瓷杯遞給了一旁跟著的仆從,然后上前來笑著準備扶葶藶一把。/p>
誰知剛走到葶藶面前,葶藶故意裝作沒看見,轉過頭去假裝跟甘遂說到:“可是跟對面的司馬府比起來,王司馬官居一品,想這院落應該更大些才是,怎么著也應該比我家大個四五倍,沒想到如此樸實只大了兩三倍,朝廷萬幸啊,所以皇上才念著這安全。”王狄的臉上笑容略帶尷尬。誰都知道論官品蘭臺御史與大司馬是同級,可是御史府卻只有三分之一大,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可依然壓了下來做了個請的手勢。/p>
“有勞二公子帶路了。”/p>
“不妨事,掾使作為皇上的傳令官,深夜前來,也是代表皇上的一片禮賢之情。”/p>
“只是今日的一把無主山火確實給皇上提了個醒,得時時刻刻注意著宮里宮外才是。”事已至此,雙方已經沒有必要向對方藏著什么,敵我心里都清楚對方的敵意,所以葶藶此刻的敲打,頗有張其聲勢,讓對方有所收斂的考慮。/p>
進了將軍府的大門,只見一種家奴已經列隊在兩旁,持著將軍府的紅色燈籠,點燃了庭院中各處的石燈,在等候著他們。前院的主堂外邊,是一快被兩條垂直交錯的五人寬的步道分割成四塊的苗圃,但四塊卻有不同的景致——左上方是一座高高的石假山,在一平坦出用朱漆陰刻著“泰山石敢當”,青苔遍布,頗有古意,而上面一應有些盆景的矮子松和泰山松,而那幾棵泰山松的修剪的如同迎客一般的姿態,后面有一個用陶鑄的小亭,亭的旁邊立著一塊小石碑,刻著五松亭三個字。/p>
“這假山上的盆景樹的造景,有些眼熟…”甘遂在葶藶的耳邊耳語了一句。/p>
葶藶假裝并不在意,而在把目光落在東南的一方碧綠的池塘,上有睡蓮若玉盤密布,而因為接近春末,一些荷葉也從碧波池底探出。荷葉還未展開只如同破水而出的尖尖綠筍。/p>
東北角是一方桃林,正好將橫斜而出的枝葉正好與泰山石相對,將后面的將軍府主堂掩映在桃林之后。西南角卻是一方齊腿高茉莉花苗圃。但是這茉莉花在長安及其難活,特別是到了冬天,室外的茉莉必須有升溫的措施,可是現在卻枝繁葉茂,以至于百花星羅,在夜色中香氣淡雅。苗圃中錯落重疊著三層石槽,最上層的石槽有活水緩緩流出,裝滿后又流入下一層,而第三層石槽下方或許是有小孔將水引入蓮池中,所以這樣源源不斷的水,居然是沒有一滴灑到兩邊的苗圃內。而葶藶一眼便現,那些石槽中栽種著一些花莖短小的白荷,不知是什么品種這個時節已經是長出了花蕾,但是奇怪的是,花蕾卻被一些小的絲巾拴著。不知是何用意。/p>
這樣的景致從西北到東南山水花林俱全,后高前低,有種俯迎客之態,將富貴隱于品味之中,完全不同于葶藶腦海中庸俗的金雕玉砌的想象,反而一步一景有些高雅之態。/p>
王狄帶著他走過那苗圃時,葶藶道:“二公子仿佛很喜歡荷花?”/p>
“掾使好聰明,確實是這樣。可是掾使怎么知道不是我大哥喜歡的呢?”王狄笑笑,并沒有將葶藶引到主堂,而是引到了那一方桃林中。/p>
“我跟大公子打過幾次照面,看來不像喜歡花的人。倒是二公子,倒有些雅趣,不像是個帶兵的人呢。”葶藶答道,順眼看了看桃林內。/p>
那有一個石幾,立在桃林下一方卵石鋪就的空地之上,上面放著看似和剛才王狄手持的瓷杯一套的茶具,小火微炭正暖著一爐好水咕嚕作響,上面放著三個梅青的瓷盤,分別盛放著茶葉、茉莉花和一盤白果,一些果殼放在一盤的骨碟中,骨碟的旁邊放著幾棵剪下來的剛才在石槽中看的那種用絲巾拴好的白荷花蕾,其中的一只已經被打開了,而石幾的周圍放著幾個用潔白的羊毛氈鋪好的蒲團,。/p>
石幾的旁邊立著一方略高的杉木的木桌,那造型,葶藶再熟悉不過,是琴臺。因為琴音需要共鳴,所以桌面一般都是空心的,荷花桌旗之上是一把古琴,旁邊的菡萏香爐正在杉木的墊子上冒出陣陣香煙,也是茉莉的味道。/p>
看樣子王狄正在品茶,甘遂低聲道:“這么晚喝茶,也不怕睡不著。”/p>
葶藶咳了兩聲示意他不要說話:“咳咳…二公子好興致啊。”/p>
王狄似乎并沒有聽到甘遂的低語,指著蒲團對他們說:“來,二位請坐等,查看的事,交給兩位將軍吧。”/p>
“在下在回京的途中,就打聽著長安的新人新事,很多人新,事卻乏味,唯獨掾使叫人耳目一新。”王狄說著坐到位置上給葶藶燙好了茶杯,可卻沖了一杯白水給他。/p>
正要的舉動絕對不是待客之道,不過葶藶也沒把自己當客人,這樣的待遇早已料到,就故意又起身,對甘遂說到:“甘遂,你去告訴二位將軍,務必主堂后廳、庭院、角落、伙房、水井,查的清清楚楚記錄在冊,不可有疏漏,這樣的院子,若是一把火燒了,那可真是可惜。”/p>
起身之間動作大的有些夸張,袖子的下擺正好碰倒了那杯白水。/p>
“哎呀,我真是太粗心了,二公子一番好意,我糟蹋了。”甘遂聽葶藶說到,背過身去,心里一笑,這小娘子真是睚眥必報,故意做這么夸張的動作,是要打翻那杯看不起人的水。不過就是這樣的性格,自己真是喜歡的不得了,所以他讓自己跑腿,自己也是樂呵呵的就朝門口跑去。/p>
“不不不,掾使誤會了,這杯水并不是用來喝的。只是用來燙杯子。”葶藶覺得這王狄為人陰陽怪氣,原來是故意倒了杯水想看自己出丑。/p>
“可是我看剛才二公子已經燙過杯子了,我還以為將軍府布置淡雅,待客之道也是君子若水呢。”/p>
“哪里有自己喝茶讓客人喝水的道理,掾使莫不是覺得在下是個這么小氣的人?”/p>
簡直不是小氣,是覺得惡心。明明二人心不對口,若說是平日面對一個人有這樣的趣好,這樣的環境,葶藶覺得哪怕是喝水聊上一整晚也是無所謂的,但是這個人偏偏是王狄,真是敗興。/p>
“哪里會,這家大業大的二公子,一錢茶葉又怎會舍不得。就怕我人微言輕,公子不看重。”/p>
“鳳凰單樅本就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但是巧在這茶的心思。所以需要在泡茶前把杯子保持一定的溫度。”/p>
鳳凰單樅乃是潮州鳳凰山的貢品,一般自身會有多種香味,而尤以一股蘭花香氣最為獨特,好的單樅沖泡之后會呈現葉面朱砂的現象,叫做湘妃淚。皇宮里用的單樅多是淚面不均的已經是一匙一兩銀子的價,可是葶藶看了一下茶杯,王狄的這碗“不貴重的茶”里的湘妃淚起的很均勻,片片如此,當下心里一冷。/p>
接下來的一幕讓確實是應了心思這兩個字,王狄的心思向來讓人難以猜測,上次以畫為引無聲無息就讓一屋子的人著了道,這次不知道在這茶上又是什么詭秘心思,自己不得不防。只見王狄并沒有取用瓷盤里的茶葉,而是拿了一只荷花的花蕾,把上面的絲帶解開,那花蕾居然如活了一般張開了半寸,然后王狄把那些那個口子對著葶藶的杯口抖動了兩下,只見里面如同滾珠一般滾出了些許茶葉,然后王狄用滾水將葶藶的杯子注了五分,輕輕晃動,然后將水倒入荷花的花蕾中。洗茶完畢又用新水沖滿了七分,遞給了葶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p>
葶藶細細品了品,答的有些做作:“哎呀!一口入喉,有如鏡湖風荷,回味又似是平地秋蘭,難得的好茶和心思。皇宮里的竟然不及這里的一半。可是二公子,這單樅不是貢品嗎?”/p>
“家父自己很節儉,知道我喜歡茶,皇宮里挑剩下的,就買來了給我了。”王狄說著自己也是喝了一口。/p>
剩下的?怕是皇帝才真是撿了剩下的。此舉讓葶藶有些好笑,按理說王狄不該是個不懂茶卻附庸風雅的人。/p>
“茶最容易吸味了,可是掾使卻說這是好茶,我不太明白。御史府平日應該是不喝茶吧?這茶只是因為在下喜歡荷花,所以日常取用的多于荷花有關系而已。荷花味兒掩蓋了單樅本來的蘭花香。有點四不像,這我茶道未精通之時突奇想的一個想法。若是掾使喜歡可以帶一些回去順便送給御史大人。”/p>
原來是變著法兒的嘲弄自己,還了剛才自己進門的時候那一句戲謔。可這么一來卻讓葶藶有些冒汗,難道說自己進門會說什么,竟然全讓這王狄給料中了?才廢了一番心思準備這荷花單樅來戲弄自己?/p>
看到葶藶的臉上的表情微變,王狄舉杯泯然一笑:“人啊,有時會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可是沒想到,到頭來只是在自己的局限里掌控事情,須知人外有人。如同這荷花單樅,雖然占盡天時地利,還刻意選了這種早花香氣淡雅的蓮蓬荷來做香引,到頭來似是而非。單樅貴在蘭臺幽馥,當時我的茶道老師就說,有些事不要枉費心思,自然的造化,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掾使可認識那塊假山?”/p>
葶藶心中一陣反感,但還是答道:“天下唯有泰山石可稱為‘石敢當’有辟邪鎮宅的作用,看樣子應該是模擬泰山而建,還刻意請巧匠模擬了‘五大夫松’的景致,而五大夫松在泰山又被稱為迎客松,這樣的造景放在將軍府的進門位置,不能不說是巧奪天工。”/p>
“我在回來的路上就在想,一定要認識公子,看來是對的。公子博聞強識,能說的出這造景的幾番用途,不能不說是我的知音。那么公子應該知道這五大夫松的來歷吧。”王狄一番言語,看來這一番誅心是避無可避,葶藶想著與其一直防御不如想看看對方的意思,再做打算便接著話頭道:“相傳是始皇帝泰山封禪時,偶遇山洪,為五顆松樹所救,所以敕封了這五顆松樹為大夫。”/p>
“對啊,救了皇帝一名,一門五口被封官。可是樹終究是樹,不是活物終歸有些冥頑。”王狄話語淡淡,葶藶停了眉頭微微一皺,這是又是變著方兒的說自己,自己一家五口,從曾祖父到父親加上自己和商6正好五口人在朝廷做官,不禁有些怒火中燒,是什么給了王狄這樣的底氣,對自己一家人評頭論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