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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藶,現在是非常時期,能不能顧全大局?”董賢直來直往慣了,說話也不甚講究策略,葶藶心里覺得,這些人在意的都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有沒有用。
“大人,我并不是在生氣,也不敢委屈,若是皇上…真的只是想要我得身子,一道口諭下來,讓我寬衣解帶,我是推脫不了的。可是皇上沒有。只是我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樣的方式面對皇上。”葶藶半真半假的說到。
“是啊,他沒有。所以那晚他去了我那兒,他對我說,他真是做錯了。他會等,等你慢慢接受。所以你不必失措,就跟往常一樣面對他,好不好。”說著董賢輕輕的拉開了葶藶的前襟,又開始給他的胸口上著藥,那斑斑紅跡,此刻就如同這兩個互相安慰的人心頭的血。
接受?自己根本不曾想過的事,只是效忠的人,自己如何接受?何時才能接受?自己心頭的驚濤駭浪,于他人勸慰中也僅僅是難以感同身受的波瀾不驚而已。
“我真是不知道往常是什么樣子了…”
“不急,慢慢來,你會發現他對人的好。”董賢一句話,連自己也難以體會的心情。曾經那個人是只看著自己的。什么事也好,只要自己一句話,那個人都會做。可是成了君臣就不同了。
“董大人,容我換件衣服,去見皇上吧,如果我沒有記錯,使節應該是明日到。”
“誒!”董賢笑著點了點頭,對門口說,:“備車。”
“不用了大人,哪里就這么嬌氣了。”葶藶強打著精神,才開出了這個玩笑。
“不,一定是要的,這么走著過去,太慢了。”董賢笑著,退到了屋外。
過了一會兒,只見葶藶穿了一件白色帶暗花繡紋的衣服,袖口上只有幾縷淡淡的藍線勾勒出的祥云紋。
“怎么穿的這么素凈?”董賢看出了什么。
“恩!”葶藶點了點頭笑到,并沒有接話,跟著董賢上了馬車。
其實馬車再宮里也不比走路快多少。只是人不能受累而已,一路上董賢也是撿著有趣的話說著,葶藶也不能總是懨懨的,反而讓別人覺得自己不識抬舉。也便強打著精神應承著。
馬車行至宣室殿的偏殿,葶藶從未這么接近宣室殿,不過現下太接近了反而只是窺見一隅,并不見雄偉全貌。
就如同人,你走的太近,隔得太遠,都容易失真。
董賢領著他進了偏殿,那是皇帝平日的書房,進去只見四圍卷軸竹簡、帛書紙片黑壓壓堆得密不透風,皇帝每天接近寅時就要上朝,葶藶到的時候皇帝正坐在上首一個兩邊都是齊肩高的竹簡的案幾后面,下面是一群亂麻麻的大臣,正在爭論著什么。
只見皇帝時而揉著太陽穴,時而提著鼻梁,總之是眉頭緊鎖,就算是垂著頭也得要豎著耳朵聽著,不能漏了半句。
“我說永諾翁主是最佳人選,送親使當然要是王獲大人。”
“不妥!和親從來都是宗室女,汾陽翁主是不二之選。”
“夠了夠了,你們全部退下。就這么翻來覆去的幾句,吵了一上午了,誰也說服不了誰,鬧得朕頭疼。”皇帝有些生氣的揉著太陽穴,今早的早朝是定在寅時三刻,所以到這個時候的確是又累又乏。
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彼此也不服氣,但是也只好作罷沒有繼續說下去。緩緩的退出了偏殿。
董賢輕輕的咳了一聲,皇帝抬眼看到了一襲素服的葶藶,浮現出一絲笑意,可是王嘉也在近旁,皇帝言道:“王卿,孔卿你們先店外等候,順便,孔卿命人去宣一下龐少史。我有些話單獨跟葶藶說。”看來這兩天也確實發生了不少事二哥被提了少史。
“皇上,不必了吧,這些事兒兩位大人都是知道的。”葶藶打內心是不太愿意跟皇帝私下相處的,所以借故不讓兩位大人出去。
“好吧,兩位卿家都是朕的忠臣,想必朕是沒什么需要避著他們的。”皇帝臉色瞬間有些不好看了,言下之意,見王嘉出去是給你王葶藶留面子,叫孔光出去是給王嘉留面子,時時刻刻為你著想,你居然看不明白。
“想必臣病倒的這兩天皇上是有了什么新的安排,所以一切如皇上所言。”王葶藶此刻不得不服軟,因為這件事情被父親知道,那可是不得了的。
皇帝轉怒為笑,示意王嘉他們出去。
待殿門一關,皇帝就走上前去道:“桑白,你來了就是不怪寡人了?”說著,手已經伸了出去。
葶藶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皇帝的手就硬生生的懸在半空中,場面有些尷尬。
“微臣這兩日只是蛇毒未清,身體不適,并不是別的。白天的事是白天,晚上的事是晚上,皇上作息規律,不會錯漏的吧?”寥寥數語大家心里都明白。
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晚的事,就這么過了好嗎?以后的事,朕慢慢等著。”
葶藶回頭看了一眼董賢,身體又是不自覺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晚不曾發生什么,只是臣不勝酒力,提前離席了,還請皇上不要怪罪。”葶藶急忙解釋到。
可是皇帝這次并沒有停住,一把抓住了他:“你非要跟朕這么事款則圓的說話嗎?朕說了,可以等,并不強迫你馬上接受。”
“皇上不是說了那天的事過了嗎?可是微臣并不記得有發生過什么。”
葶藶說完,董賢咳嗽了兩聲,皇帝這才反應過來,笑道:“這樣就好。那晚可曾著涼?”
葶藶搖了搖頭道:“時間緊急,皇上是不是應該說正事了?”
“好,讓他們進來。”皇帝說著轉身又回到了上首的案幾后面。
王嘉孔光和龐秋然都進來了。
大家按照瑣節行過禮后,孔光匯報了一下與大鴻臚商訂的接待事宜的安排:“明日的接待地點定在鴻臚寺,國宴定在鴻臚寺的鹿鳴臺。因為四名使節官位皆是當戶所以規格應按照諸侯禮來接待,國宴前,皇上不用出現,由丞相府、鴻臚寺、蘭臺、太常寺、太樂令,太官令、太師署負責接待事宜。皇上既然已經欽點了大鴻臚和葶藶為接待史,那么鴻臚寺主要是負責禮儀以及通譯接待,蘭臺負責會議,丞相府負責統籌,太常寺太樂令負責禮儀進行,太官令負責宴飲,太師署負責儀仗軍陣。而為了那個原因,并沒有安排他們住在夷邸,而是住在鴻臚寺的國賓別院。”
“很妥當,繼續。”皇帝說到。
“至于那封密信上所言之事…”孔光說著看了一眼葶藶。
“已經成功的破解了一半,四名來使中有一個反甲的當戶,就是王家安插在匈奴汗帳的內應。”葶藶說到。
王嘉和孔光聽到此處總算是松了口氣。
“可是那個忠間…”王嘉這時突然又覺得不安。
“御史大人不急,下官臥病兩日,想了一個辦法,只要我們在菜單上下點功夫,便可以探明。”葶藶雖說兩日不曾出門,但也并非什么事都沒有想。
“菜單?”皇帝不知道這次葶藶又會想出什么計策,只見葶藶從懷中掏出三片竹簡,龐秋然等人湊上前去看了看。
“這行不行啊?”龐秋然有些疑慮,葶藶這一步,走的很險,而自己的謀劃一般偏向于穩。
“稟皇上,各位達人,二哥,我們得把握住哪個忠間的心態。既然來信者言明忠間現在處境很危險,他自己不可能不察覺,而這次的出使,必定會想辦法求救,所以他的心思會比一般的人來的細。事關姓名,他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如果我們要硬找,為了安全,他很難露頭,但是如果我們暗示,為了自救,哪怕是根稻草他也會想辦法抓住。”
“我覺得葶藶說的有道理。那么便這么去辦。”皇帝說道。
“微臣認為不出明晚,局勢會明朗,國宴時皇上不妨提前退席,等著那個人要求見您。”葶藶似乎忘卻了很多事,此刻顯得信心十足。
“好,那么這件事,便算解決了,現下還有一個事。那些使節還沒到,先送來了一封文書,是單于送來的。是關于和親的要求。”
“皇上,寧胡閼氏不是已經改嫁于新單于了嗎?”龐秋然有些不解。
“這次并非是單于為自己求親,而是為左屠耆王,也就是匈奴太子求取一名翁主為妻。”皇帝解釋到。
“那么按照規制,應該是在翁主中擇選一名女子。”孔光道。
“可是寡人的意思,不能是永諾翁主。但是王家可能會求取這個機會。而且永諾翁主善于騎術,精通匈奴語。說來仿佛是不二人選,但是寡人認為,這樣無異于為虎添翼。”皇帝寥寥數語,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可微臣并不如此以為,微臣卻以為,可以不當著匈奴使節的面,宣布皇上屬意永諾翁主為和親人選的主意。”龐秋然卻提出了一個反其道而行之的計劃。
葶藶聽到此處,一想,妙。這一步,是對人性親倫最直接的挑戰。
“龐少史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個難題,迎面而解。”皇帝一語,眾人都會心的笑了。
明日,將會是一場誅心之戰,勝敗也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