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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息夫姥姥端著一個藍色盒子出來了。傅太太后從里面取出了一個明黃色的小紙包,遞到了葶藶的手上,“老身只能幫你到這兒了,我待會兒自會命人放那孩子回去,抓緊時間。你下去吧,我想靜一靜。”
葶藶看了看那個明黃色的紙包,面如死灰。感覺那小小紙包如萬鈞之重,只壓得自己雙手不住的顫抖,氣也喘不過來。他緩緩站起身,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悲憤,這個紅墻內,這圈著的一方天地,這所謂的各種大義之名,不過是一個視生命如草芥的游戲。
望著葶藶顫抖而出的步態,傅太太后淚痕猶在,面容卻換上了一副陰冷。
“太太后,這是你要讓他對長信宮不利?”
“錯,息夫,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如果能那么簡單,我們這么多年,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那這是…?”
“這王葶藶,不是凡物,三言兩語,一天時間,便把丁姬的局給解了,來日不可限量,就是心腸太軟,得歷練。這次丁姬心急了,我不出宮也能知道這么傻的事除了她,誰會去做。那張萬庭,是她的人。還好有人要自己跳出來當這個靶子,我成全她。我教你一個道理,恩惠得來的人心,他人必用恩惠來終結,不能長久。倘若能讓這個人把我們的仇恨,當做他的仇恨,就能心甘情愿的為我們所用。況且這么一放,其他人不覺得我好,那老嫗陰毒?這么一來,那王葶藶便如驚弓之鳥,過街之鼠,誰還敢與他交道?他肯定急切需要一個新出路。而且如果他忍不住,做出什么傻事兒來,呵呵,我們便真的輕巧了。”說完,那張充滿陰狠的虛偽淚臉,獰笑著,仿佛在等著飲血。
周夷聽到自己被釋放時,簡直是如同重生一般。飛也似的跑回了樂府,剛剛看到那翠綠垂絲的榕樹,就見葶藶一臉笑意的在萬絳琴塢的門口等著他。
“師傅,我回來了。”
“師傅看見了。師傅背你好不好,你受苦了。”葶藶笑著,可是周夷還是看見了他的眼眶。
“不,我不辛苦,你看徒兒這不是回來了嗎?師傅是不是急哭了。”
“你以后再這么冒失,看我…不打你。來,我背你。”葶藶也沒等周夷推脫,便一把把周夷抱到自己背上。
“師傅,你還沒夸我呢。我聯系上師伯了。我都沒有沒有見過他誒,你說我聰明嗎?”
“聰明。”葶藶挎著他。
只覺周夷更開心了,在自己的背上仿佛是手舞足蹈的形容其了整個過程:“我以前就知道那圍墻上有個小洞,被爬山虎擋住了,小孩子是可以過去的。我過去了,就見了一個姊姊,他給我指了那個是師伯,但是師伯在站崗呀,我就用飛石綁上回屋子里寫好的字條打他了。你看我厲不厲害,跟過幾年,能有師傅那么聰明了吧。”
“會的,你會比師傅還聰明的。師傅的徒弟哪里會差。”
兩人說著,到了屋內,見桌上已經擺著一碗桂花牛乳和大大小小二十幾疊色彩斑斕的點心,有荔枝方烙,綠豆綿草糕,蝴蝶酥,山西貓耳朵……
周夷看見,就從葶藶的背上跳了下來。“師傅怎么這么多?這是什么?”周夷拿起一塊彩米慈,滿臉都是孩子最純真的笑——只是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糕點,就那么簡單而純粹。
“因為周夷比師傅想象的聰明,要加倍獎勵。這是用舂好的糯米,混上鮮花的汁子和蜜糖做的彩米慈。師傅小的時候可喜歡吃了。來吃一個。”說著給周夷夾了一個,周夷香香甜甜的吃起來。
“真好吃。師傅,如果到時候我娘來了,我能用錢買材料讓師傅幫我給我娘也做上一盤嗎?”
“好呀,師傅請她。到城里最好的米花鋪。”
“還是不要了,我想自己買給我娘,師傅送的是師傅送的。”
“喝…喝點牛乳吧,小心慢慢吃。別噎著。”
周夷這樣一塊那樣一塊,一塊糕點,一口牛乳,把盤子里的東西吃了個七分,就再也吃不下了。
“師傅,你能不怪我么,許是在牢里呆久了,怕的有點乏,我好困。我想睡一下。我只睡一個時辰,師傅要盥洗的時候記得叫醒我。”
“好。”
只見周夷打了個哈欠,跑到床上,對著他做了個鬼臉:“師傅能給我唱那首童謠嗎。我今天表現的那么好,我怕我興奮起來,只是困卻睡不著,聽那首童謠就好睡了。”
“好,師傅抱著你,給你唱。”
葶藶坐到床邊,抱著周夷,看著他紅撲撲胖嘟嘟的小臉,埋在自己胸前,葶藶一手撫摸著他背,輕輕拍著,一手捏著周夷的手,唱著
“三月風吹風車車兒轉,
轉到路邊碗碗花兒開,
胖胖小子兒風箏箏兒放,
飛上天去太陽燦燦兒笑,
娘親抱著笑彎了腰,說小小子兒是好寶寶。”
這么四五遍,周夷漸漸睡著了,葶藶依然是那么抱著,唱著那首歌謠,聲音卻漸漸斷續哽咽起來,他腦子里畫面交錯轉換,繁雜潮涌。
他仿佛看到,在晉北的一片開滿白花的草地上,三月的天空是那么藍,云彩那么少,胖胖的周夷牽著風箏線在太陽下奔跑,他娘跟在后面。那風箏飛的那么高,周夷緊緊的抓著線,風箏才不會被吹跑。風吹草浪,碗碗花兒從草叢中探出頭來,圍著那個插在地上的風車,風車那么自由的轉著,只是因為風而轉著。
他耳邊,全是周夷那稚嫩的童謠聲,童謠里,沒有那個黃色的紙包,沒有那碗充滿了凝神石菖蒲和黃色紙包里紅信石的桂花牛乳,然后他一叫周夷,周夷便醒了,坐在床頭問他:“師傅是要我去打水嗎?”
突然,點滴的溫熱滴在他的手背——血那么多血,從那個孩子的口鼻涌出。葶藶的手顫巍巍的抬起來,是的就是這雙手,藥死了這個孩子。
“啊哈哈哈哈哈…”那是一種崩潰近乎瘋狂嚎啕,終于取代了哽咽。
窗外天黑了,向來屋里都是周夷掌燈的。所以今晚這房間格外的黑,因為,在這個孤城里算計了一天的自己,回來將再也不會看到周夷點的燈,還有那扇虛掩的門,是自己親手鴆殺了這個孤城里最剔透的兩個靈魂。
是的,傅太太后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他一個全尸,不讓他那么恐懼而已。
黑夜里,這個宮殿正張開它的血盆大口,猙獰笑啖著碾碎了這個城里每一寸骨肉,一旦進來無人幸免。
夜幕中,一束月光灑在書桌上,照著明晃晃的一把修竹刀,那是周夷平時用來修竹簡用的。
葶藶突然放下了周夷,抓起那把修竹刀,回頭看了看周夷,然后在盆中洗凈了自己那雙已是血污的手,面無表情的朝長樂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