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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是憑感覺而說?!蛾柎骸贰栋籽冯m曲高和寡,但是正如我們剛才所聊,聞弦歌而知雅意,正是曲調過于高寡,所以能盡解個中真意,并被感動的人應該會有相似的經歷。我只是從都是好音人的角度上出發,‘犧牲’貌似才是蓋在下面最深的意思。太白師傅這樣的性子能在街上販賣自己所好之音律,必然也存在某種犧牲,或者犧牲掉了某些重要的東西吧。也或許是我糊涂多心了?!?
“也或許是因為今日,可能就存在某種犧牲吧。”商陸說著,眼神不自覺的也望向窗外。
“確實糊涂。人往往臨花濺淚,也常常別鳥驚心。但是都往往忘記了花鳥的歸處?;ň褪腔?,鳥就是鳥。他并不是單獨屬于某一個人特有的記憶?!|景生情’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思量,靠著記性去改變、揣摩和拉近一些人和事是最乏力的?!陛闼灝斚戮拖雽⑿竦谋紡倪^往種種以及今日種種中拉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何自己卻也突然陷入這一場情緒迷局中。
“小娘子,你別介意,我聽說你那才女師傅立了一個誓言,終身不嫁。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么?”甘遂問道。
葶藶白了他一眼:“就你事兒多,一個大男人這么喜歡揭人私隱干嘛。”
“我倒是聽說過一些流言,”文合慢慢的呷了一口茶道,“不過真假難辨啊?!?
“你們這樣可真是要讓別人見笑了,好像覺著我們做小廝的都喜歡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一樣,不過我也實在好奇,這樣一位剔透的女子,怎么會立這么重的誓。”玄玉說到。
“玉三兒,平日最喜歡窺探長舌的,館中無人能出你右啊。今兒這正經的,想套我家娘子的話吧。”甘遂邊諷刺,邊用右手的小指頭鉆了一下耳朵眼。
“你這做派,就差當眾盥鼻了。一句話得罪兩個人,你這腦子也最好被豬吃了。”文合邊說邊用手打了甘遂那只手正在鉆耳朵的手。
“甘遂這個人雖然嘴巴討厭點,人粗俗一點,腦子笨一點,長的難看點,也就沒什么缺點了。大家想知道,其實也沒什么不能說的,只是我們一般都不提。我也是幾次和師傅學琴的時候因為對曲譜沒有感觸,師傅說是經歷不到,很難體會,所以給我講了一些她的身世,只言片語拼湊起來大概能有一個完整的故事,不過我想聽聽外面是怎么傳的,文合兄聽到的是什么樣子。”
“外面的流言總結大抵就是一個女子如何被始亂終棄,然后心灰意冷的故事吧?!?
“所以事情的真相,往往比人們看到的復雜,旁觀者清,清的只是事不關己,當局者迷,迷的卻是錯綜陸離。哪有那么多溫香軟枕,所謂事實真相,我說是陰差陽錯才是?!陛闼烆D了頓,捧著茶碗,稍微理了一下事情的脈絡,說到,“師傅是秣陵人,家中聽說是一個什么秣陵小吏之家,從小就被許配給了她父親的一位在錢唐縣做教頭的兄弟的兒子,只是這家兒子是自小在外學藝并不經?;丶遥搅藘杉疑逃懟槭碌臅r候其實那家的兒子也沒回,只是兩家的大人定好了一切,就到要行禮的前夕,男方家突然接到那兒子同門帶來的一封其子師傅的信函,說他家的兒子已經不幸死于山上。”
“所以你師傅為了一個從未見過也沒行禮的夫婿守節到現在?”文合問到。
“當然不可能,如果事情若此,那根本就是我師傅自己自愿的選擇,而不是陰差陽錯?!?
“您能不能不要大喘氣,這胃口吊的可夠足的?!备仕旖K于坐正了身子,表示對這種話說一半行為的‘不滿’。
“你這個好聽閑事的急性子用到攬客上早就富甲一方了吧?!蔽暮项^也沒抬搭了一句。
“我啊,不缺錢的時候一點也不想做事兒,得清閑且清閑,就算要做,也得看小爺心情?!备仕炀镏煲回灥臎]正行。
“你賺錢還看眼緣的???怪不得孔方君跟你不熟…”葶藶剛開口,話到一半,只見甘遂突然整個人爬在桌子上,只仰著臉,盯著他說了一句:“有眼緣的不要錢,命搭上也成?!蹦茄凵裥皻舛手?,葶藶下意識的背過了臉。
“你不會還把你四歲的時候那個道士的讖言當真吧?”文合問到。
“怎么著都是一個人的命,如果是,不妨我自己認了它。”甘遂笑著。
“你們兩個在打什么啞謎?”玄玉有點摸不著頭腦。
文合似乎很驚訝:“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呢,甘遂四歲的時候跟他爸爸去算命被一個道士下了個四句判,說什么‘甘澤難于圃中發,只蓋山谷膚赤華,粉身碎骨渾不怕,誓為知己成齏粉。’”
“想不到你這大老粗還這么迷信啊。”葶藶有些意外,一直以為這人應該是個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人。
“本來我和我爹娘開始是不信的,但是我那姓甘的親爹是個農夫太短命,6歲那年我和他都染上了瘟癥,然后我那親爹病死了,我娘想我怕是活不成了,別人說可能改嫁沖喜有用,對方是個樵夫,姓蓋,結果我才改姓一個月,病就好的斷了根。所以啊,我就一直在想,我這輩子可能是為了我覺得值得的人去死吧?!?
“算了吧,不管你為誰死了,就你這體量一定少不了要砍棵整木做棺,太貴,太貴。”葶藶搭了一句。
“得了,別光顧著說我呀,太白老師后來怎么了?”
“后來啊…”
葶藶剛要開口,只看對面來了一個官家車馬隊,沒有鳴金開道,沒有浩浩湯湯的仆從,雖極盡低調之所能,但是依然難掩一頂輧車招搖過市帶來的側目。
“怎么會有輧車來這?”玄玉心里覺得有點奇怪,
“應該就是這個車了,”只聽葶藶說完,站了起來,大家也一同站了起來,走向窗邊,“來接穆蓮的?!?
“輧車不是女用的車制嗎?”文合也有點不解。
“若用一般的棧車,顯然這車上坐著誰一目了然,難掩眾口。若用施轓車,顯然不管是單朱還是雙朱都不合規制,更別說用軒車那么招搖而越制了,而且這些車進未央宮的側門需要一個說法,還不如就用輜車或者輧車。而這兩種女用車相比起來輧車沒有那么招搖?!备仕煜袷谴蛄藗€哈哈一樣的說到。
“誒,你這老粗,看事情的眼光很毒嘛!”葶藶說完,拍了一下甘遂的背,正正好打在刀傷上。
甘遂嘴巴一咧,趕忙摸著背:“我是粗枝大葉,又不是腦子笨?!?
玄玉突然也擰了一把甘遂的背:“這么說,我是腦子不好使咯?!?
“哎喲哎喲,你看總有一天得死在你們幾個知己手上!”
“別鬧,主人和龐先生出來了?!?
只見街對面,一個常侍模樣的人去跟蘇墨說了幾句什么,蘇墨和龐秋然帶著館中眾人,齊整的跪下,而六安王從輧車上緩緩而下,此時穆蓮以一把折扇覆面,著一身石紅色墨絲鶴紋袍,由一個小廝撐著一把白色墨描珍珠海傘,走到街前,與六安王說了兩句話,六安王又折返上車。然后穆蓮扶起蘇墨和龐秋然,掀袍下拜,三叩之后,蘇墨扶起了他,兩人又望著說了幾句,穆蓮遞了一個鼓脹的錢袋給蘇墨,然后才跟那個打傘的小廝一起上了那架輧車。
然后除了蘇墨低頭望著地面,不管是管中的人還是在小榭中的人都目送著那輧車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永平街的出口。龐秋然這才用麈尾輕巧了一下蘇墨的肩膀,然后扶著蘇墨的肩膀,帶著眾人返回館中。
此刻小榭中的幾人心情都是自顧的復雜,玄玉從一個窗換到另一個窗,直到真真兒已經看不到那輛華貴輧車的影子了,卻依然是呆呆的望著那個方向。葶藶回到桌邊,低頭飲茶一言不發,文合頭偏向一旁,雙手環抱,十指輕輕摩挲著手臂,似乎有點失身。
只有甘遂似乎想努力打破這個局面,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問到:“我們是不是該回館里叫上我大舅子,一起送玉三兒上山了,諸位?”
“大舅子?你館里哪來什么大舅子?”文合問到。
“章柳先生唄?!备仕炷贸鼍茐卣f到。
葶藶只覺滿臉僵硬:“我看你6歲的時候病死了才好呢,落得大家耳根子清凈。只是我更好奇,大哥讓什么人跟著穆蓮一起呢?”
“塵佾。此人平日寡言少語,但是落葉知秋,善思能斷,是龐先生的書童。”玄玉說到。
“大哥這真是極好的安排。穆蓮雖然看事通透,但是畢竟心善寡謀,有這樣一個人陪著,那么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此人有些狂傲。跟館中諸人都不怎么來往。所以雖然一起生活了好幾年,但是說到底不過也是認識,大家不相熟的。”文合說道。
甘遂鼻子輕蔑的哼了一聲:“我不怎么喜歡這個人,眉眼中始終有股邪氣?!?
葶藶也不帶好聲氣的說了一句:“恩,就和我不怎么喜歡你一樣,眉眼中始終有股子呆氣?!?
“蓖荔粘上衣服了還管衣服喜歡不喜歡?。俊备仕煺f罷,摟了摟葶藶的肩膀,驚的葶藶瞬間打了個激靈,連忙跳到一邊,拉著玄玉就要往外走。
“你們先回,容我去更個衣,再跟你們匯合。”文合說完,拜了個禮就下了小榭。其余各人便拿好東西,也下了榭。
穿過石廊,走到后門,葶藶跟后門的丫頭交代了兩句轉告白篪和師傅之類的話后就出了后門,穿過小巷,一直到回到管門口,文合才匆匆趕來。跟大家匯合。
“哎喲”正當大家進門之時,文合的腳卻不小心磕到了門檻。
“誒誒誒,想什么呢,走神了都?!备仕靻柫艘痪?。
“沒,沒什么,剛才走的太急了,一下子沒注意。”
“該不是看上太白師傅家哪位丫頭了吧?說出來,我讓葶葶去告訴師傅?!?
“什么葶葶,還滾滾呢,誰沒事兒亂給別人起諢名的?而且誰是你師傅,沒個正形兒。你以為都是你,隨便走哪兒都能看上一籮筐子人?!陛闼炦@次是真有些惱了,這人才認識沒多久,嘴巴上的便宜占個不停,有時還動手動腳。
但是,甘遂這么一說,文合的臉卻是紅的。
“不是吧,文兄,還真是這樣啊,哪位啊?”葶藶有些吃驚。
“別聽那個長舌甘瞎說了,真沒有,我是有點腦子熱,剛才一路小跑過來的。”
“你們這些人啊,一天扭扭捏捏,這么擰來歪去的干嘛,‘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又不是什么滅九族的事兒?!备仕煺f。
“呀呵,還掉起書袋來了,哪個茶館聽說書的說的吧?”玄玉問。
“可沒說書的講這個,估計要講也沒人聽,我偶爾還是看點書,習練一下,免得被客人嫌俗?!?
“說什么呢,這么熱鬧,一直不進來?!边@時,從青色帷幔里傳出一個聲音,只聞見一陣香味兒從撩起的帷??p隙間彌漫而出,清香的草木氣息趕著人之前,來接迎眾人。
“大哥,我們在說,我們這一去躲不要緊,興許還躲出段姻緣來?!陛闼炚f著,笑著看了看文合。
“老板,他們這幾張嘴瞎說起來,一個比一個厲害,真是不想理他們了?!?
“我看我四弟啊看事情準,也不一定是瞎說啊,你若真是喜歡,老板幫你去跟那邊閣子里的說說?”
“你們饒了我吧。”說罷,文合真是頭也不回的上樓了。
蘇墨淺笑依然,眼光掃視了眾人一遍說道:“文合的性子啊,最是和順,平時也不任性置氣跟誰紅臉的,就是有點要強,不喜歡自己有心事被人說中了??梢娺€真是發生了什么事兒?!?
“那么接下來大家一同送玉三上山踏青的事兒,沒小文的份兒咯?真是一味躲懶,我們還得去山上當腳夫,他這一鬧到好,嘿,免了?!备仕鞚M臉吊兒郎當。
“還說呢,誰挑的事兒啊?我看啊你一個人得多拿幾個行囊。還有那些什么雞呀,鴨啊也最好你一個人趕了。這樣我們一同坐車,你一個人追輦。也當是幫小文順順氣。”葶藶當然不會放棄這個整蠱這個大老粗的機會。
“得得得,迎娶從妻。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還好我就買了一對兒雞,一對兒鴨?!?
商陸有點急眼了說:“這甘遂先生,我給你那么些錢,就買了雞鴨各一對???這剩余的錢呢?”
“我的大舅誒,說我粗吧,那不假,您怎么比我還呆啊?您給的那些錢買了各色種子后若全換成雞鴨,是要組建軍隊么?再說誰會趕家禽???都不會啊,我們趕著這些鳥,明年能到山上么?所以剩余的錢我一半換成了雞鴨蛋各一堆,等玉三有空可以讓雌雞鴨孵小鳥,這也是個打發時間的事兒,另外一半兒買了些家用品?!?
這時葶藶真是打心里對這個小廝有了新的看法,別看言語粗鄙,可內里卻是心細如塵,懂得如何照顧人。但是那那句大舅可讓他有點不樂意了。
正待抬手要打甘遂的后背,只見一個熟悉的女孩兒,氣喘吁吁地向他跑了過來。
還沒等侍女站定,葶藶已然認出她來,正是太白的一名侍女——皂罄。平日白篪主管館中的接待,獻藝安排等外事,而皂罄則是主管府運作后勤等內事。
“姐姐,是怎么了,你跑成這樣?”葶藶急忙上前迎她。
那侍女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桑白少爺…可否快隨我回館中…你們剛走六安王就帶著一隊軍士到館里來了…說…說要搜館。”
“什么?”這一變化來的太快,滿臉疑惑的葶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來不及詳細說了,主人被王獲將軍請走,白篪姑娘叫我來叫你們,快跟我去吧。”
就這一句話的時間葶藶腦子里把事情理了一遍,腦海中大概已有些眉目,所以說到:“哥哥是一定要去的,不然真的動起手來,我們就沒有辦法了。但是玄玉必須即刻就走?!?
“可是如果三弟四弟都不去,那我們到了山上也找不到草廬啊?!碧K墨說到。
“這…”蘇墨一句話點到了要害,所以葶藶腦子在飛快計算著整件事應該如何安排。但整件事中,這一點卻無法破解。
這是只見龐秋然從青幔后卷簾而出,走到眾人身邊:“三弟將入口方向,那座山頭位置清楚告訴我,我去試試,如若就算進不去那眾渺陣里的草廬,也可以先到山中避避?!?
“二哥,不是我對你有所懷疑,我倆不去,你們是肯定進不去的?!陛闼炚f到,“不過也無妨,如果能進到山里,也好。那么麻煩二哥和甘遂你們帶上玄玉馬上起程?!?
“你放心,對于這個變故,你我心中都應該有了些眉目,但是,怎么應對,三弟,四弟一定萬般小心。能用智,盡量不用力?!饼嬊锶皇殖钟鹕刃辛藗€拜別禮,對著其余眾人打了個手勢。于是眾人紛紛回到閣里去準備了。
兄弟二人還未待眾人全部散去,已經跟隨皂罄加快了腳步從小路往漣韻新筑趕去。
這一路似乎特別長,因為葶藶的腳下雖在行走,但心思卻全在腦子里:館中果然被人監視起來了,這一點是明確的,可是按照白篪的話來講,監視館中的不外乎是王家和董家兩派人,所以除非是哪家的探子給六安王送了信,但究竟是哪家?按照朝野黨派互利的原則來想,仿佛都不應該。
想到這兒,葶藶突然停了下來自顧的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皂罄和商陸被他這么一停,完全搞得云里霧里。紛紛疑惑的看著他。
“待會去到館里,哥哥只用提劍威懾,我會盡量想辦法阻止他們搜館,但是如果不能,還請皂罄姐姐告訴白篪姐姐按照我得安排來做。一切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