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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月過西首,卓文林見三位師兄弟睡熟,這才悄然起身,出了茅屋往東北而去,將到墳墓,透過樹枝卻隱隱見得一灰衣人立在那墳前,心中一震,心想:“這地方僻靜,如何給外人得知?卻不知是甚么人?”此時他毫無半點功力,亦不敢大聲喧嘩,決心先瞧個清楚,弄明白再說。當下側耳傾聽,隱隱聽得有聲音傳出,只是相隔有十來丈,也聽不見他說甚么。不由得面目黯然,心道:“若是我功力尚在,自能聽清他說些甚?!闭胫鋈宦犚姳澈筝p輕傳來一聲:“二哥?!毙闹凶允且惑@,回首一瞧,卻是余人鳳。只聽得他悄聲道:“二哥,你立在這里做甚么?”原來他也是睡不著,見得卓文林出來,也跟了上來。只是他怕給大哥與三哥聽見,這才小聲說話。卓文林做個靜聲的手勢,這才指了指那墳墓。余人鳳順眼一瞧,心中大駭,險些驚呼出聲。卓文林把頭一搖,示意他不要聲張,小聲道:“四弟,你聽聽他說些甚么?”余人鳳眉頭一蹙,也不多想,側耳聽了一陣,悄聲道:“二哥,那人說:‘江北行,二十年前我敗給了你,心中甚是不服,發誓一定要打敗你,可是你卻銷聲匿跡,不想竟是老死在這深山中。人生之憾,莫過于此?!褪沁@些了?!弊课牧煮@道:“這人竟曉得師尊的姓名,又說敗給了師父,想必是師父的仇人了?!庇嗳锁P并不答話,聽了一回又道:“二哥,那人又說:‘如今我也是耄耋之年,沒些日子可活了,唉,只是不曾正面打敗你,只怕到頭來還是落個死不瞑目。乾坤道人啊,莫非你是怕我勝得你,因此而故意躲起來?罷了,罷了,等到得地獄,咱們再斗不遲?!闭f罷瞧著卓文林道:“二哥,這人不知甚么來路?”卓文林瞧了一陣,見他只是自個兒說話,猶似老朋友相互談心,也未毀壞墳墓,心中安定一些,笑道:“四弟,這人恐怕是師尊的一個老冤家了。”說著心中一動,想到:“既是師尊故人,自當拜謁一番,不可失了禮數。”
打定主意當下走了上去,朗聲道:“未知何方神圣駕臨敝所,未克相迎……”忽得察覺眼前一個身形一晃,接著便覺身子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余人鳳吃了一驚,怒道:“快些放開我二哥?!痹捯魟偮?,自身后已掠上來兩人,正是梅滄然與沈飛宇。他二人見得卓文林給人縛住,那人一身粗布灰衣,白發蒼蒼,面皮瘦骨,雙目神利,自是一驚。那灰衣人嘿嘿冷笑,道:“老夫本不想尋你四人的麻煩,沒想到你們故意送上來,豈能怪我?”言下之意便是說是卓文林自個兒撞上來的。
梅滄然見他雖話語兇惡,卻沒傷害二弟,心中稍微安定,恭敬道:“未敢請教尊下高姓大名,不知來這里有何見教?”灰衣人道:“這姓名說了你們只怕也沒聽過,今日來這里只想見一見老朋友而已。”梅滄然心中如何不明白,咯噔一跳,暗道:“糟糕,只怕師父的仇人尋了來。”卻聽那灰衣人道:“你們四個便是乾坤道人的徒弟了罷,很好,現在你們告訴老夫,乾坤道人究竟是否死了?倘若說得半句假話,這位少俠登時斃命?!庇嗳锁P怒道:“我四人對師尊恭敬有加,豈敢隨意立墓?”灰衣人長長一嘆,幽幽道:“果真是死了么?哼哼,乾坤道人,你死得真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受這無窮無盡的痛苦了?!彼娜寺犓f死的真好,如何不怒,余人鳳正欲開口,卻給沈飛宇攔住,他上前一步,拜道:“前輩,恩師已故,豈容他人隨意侮辱。想必前輩在武林中亦大有名號,不若先放了我二哥,一切恩怨再說不遲?!被乙氯诵Φ?,連說三個好字,將那卓文林解了穴道,一把推過來,冷笑道:“一個廢物,殺了也沒甚么用?!庇嗳锁P先聽他辱罵恩師,后又侮辱二哥,心中怒氣滿滿,如何忍得住,心想縱然敵不過他,亦要較量一番,出口惡氣,叫道:“老不死的東西,口出狂言,先接我兩招?!敝灰娝碛败f上,沈飛宇三人竟沒攔住。
那灰衣人聽得他罵一句,臉色漲紫,喝道:“好小子,不自量力,哼?!闭f著袖袍鼓動,竟是運起了內力。余人鳳直接踢出一式“連環腿”。但見腿影綽綽,和著夜色竟難分虛實。梅滄然心中焦急如焚,想上去相助又怕惹惱了那人。當下急急道:“四弟魯莽,請尊下手中留情!”那灰衣人不見動作,就這么立定著,三人只覺似一面銅人立在那里,當真有說不出的威迫沖撞心靈。只見得他一掌伸出,余人鳳便踢不進去了。心中大駭:“果真是踢到銅墻鐵壁了?!币娝o其他動作,顯是藐視至極,心中更惱,一腳撤開,雙掌往他胸口迎上去。灰衣人冷笑一聲,將雙手擱置身前不動,竟似迎合而來。余人鳳心喜:“好機會,老家伙,這回便讓你栽個大跟頭?!贝恼瓶煲錾希龅秒p掌一錯,徑直往他胸口拍去。本以為必中,熟料那灰衣人手法奇快,搶在之前已收回雙手,橫至胸前。余人鳳驚愕不已,二人相距甚近,卻沒瞧得見他動作,心中如何不駭,想要收掌已是不能,便使了十二分的勁力往他手腕拍去。但聞“?!钡囊宦暎嗳锁P只覺雙臂脹痛酸麻,人已倒飛出去,沈飛宇搶上去接住他,問道:“四弟如何?”余人鳳立穩了才道:“沒事,只是覺著雙臂酸麻。”沈飛宇見那灰衣人不曾半點搖晃,心知他并無惡意,否則憑他功力之高,只需暗中使些內勁,只怕四弟這會已被震斷了心脈。
灰衣人冷笑道:“小子,如何?老夫若要取你性命不過瞬息之間,以后休要狂妄自大。”余人鳳面上一紅,眉毛倒豎,喝道:“老古董,你活了八九十歲,我如何勝得你,想必你也只會儀仗年齡欺負人?!闭f著心念一轉,又道:“當年不是敗給了恩師么?有甚么好得意。”灰衣人腮胡倒豎,雙目陰暗,身形一動,已往余人鳳抓來。沈飛宇心道:“四弟忒魯莽了。”急道:“前輩且息怒?!庇嗳锁P欲要避開,心頭卻憑空升起念頭,決計避不過他。卓文林已瞧不清那灰衣人的身影,梅滄然也來不及阻攔?;乙氯松焓忠蛔?,卻抓了空,不由一怔。瞧著是沈飛宇拉他避過,笑道:“好小子,你倒有些本事。”沈飛宇恭敬道:“豈敢,豈敢,晚輩卻是獻丑了?!被乙氯嗣嫔h忽,陰沉不定,過得半響,這才道:“乾坤道人有一門極為厲害的武學,《九幽神功》,莫非便是傳于了你?”沈飛宇回道:“確是傳給了在下。今夜不知前輩有何見教?”灰衣人輕嘆一聲,轉過身去瞧著那墓碑,緩緩說道:“二十年前老夫敗給了乾坤道人,他曾說二十年后若想報仇,盡可來尋他,老夫如何等得這許久,兩年前就已四處尋覓他的蹤影,豈料尋他不著?!?
四人聞聲心動,他語氣中并無半分惡意,更多的卻是緬懷幽嘆。梅滄然茫然半響,痛心說道:“恩師正是兩年前便駕鶴西去。”四人只瞧得他背影一震,便聽他幽幽而道:“果然如此么?江北行,我就是怕你活不得這許久,這才早來尋你,想不到你卻耍得好無賴哇,散手人寰。你叫我如何報得當年一敗之仇?”沈飛宇見他口口聲聲只說報仇,心想師尊已逝,身為弟子怎可墮了他的名頭,上前一步拱手道:“既然前輩決意要尋師尊比試,如今恩師西去,晚輩不才,愿意替恩師領教一番前輩的高招。”灰衣人冷哼一聲,回過身來,瞧著他道:“也罷,既然他將神功傳授于你,想必你也有幾分天資,只是你年紀輕輕,神功學得幾分?”沈飛宇見他雙目神射,猶如一雙針刺,昂首道:“晚輩不才,只學得八分。”灰衣人哈哈一笑,說道:“當年乾坤道人已將九幽神功習得大圓滿,這才勝了我,你只得八分,便是老夫當年亦勝得你,你卻只不過自尋死路罷了?!鄙蝻w宇心中一動,笑道:“在下確是勝不得前輩,只是咱們可只比招式,不拼內力又如何?如此也算全了前輩的遺憾?!被乙氯顺烈靼腠?,這才說道:“也罷,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們也不需動手了,你只需瞧老夫演示幾招,與那九幽神功相比如何?!鄙蝻w宇恭敬道:“如此甚好?!被乙氯舜蠛纫宦暎骸爸挥腥?,瞧好了?!敝灰娝渑酃膭樱@是運起了內勁。身形一轉,已來到了一顆碗口粗細的樹前,足下一動,左掌斜拍,右拳橫掃,接著左足后劃,左掌迎上那顆樹,右拳疊在掌后。只聽轟然一聲,那樹自中斷裂開來,四人皆面面相覷,駭然失聲。那灰衣人掌間離樹尚有半分,顯是以極厚的內勁深深震斷。這份功力,莫說沈飛宇,便是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及。灰衣人身形不留,陡然一轉,騰空而起,雙掌一翻,朝另一顆大樹拍去,但聽嘩啦一聲,那樹所有枝干皆震斷跌落,只留下三丈有余光禿的主干。接著身子落地,似一陣風一般,拍在兩顆相鄰大樹上,卻見得那兩棵樹紋絲不動,四人不禁奇怪。這時,風聲嗚咽,徐徐吹過,就見得那兩棵樹發出咯哧聲來,自根部緩緩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