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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王將程徵送至二門外,折返回來,興高采烈道:“我已與程公子約定,六月在揚州相見。”
桓煊早知他不靠譜,不知他如此不靠譜:“你突然就要走,伯母和堂姊堂妹們知不知道?”
桓明珪斜乜著眼睛,半真半假道:“我早有林泉之志,不過是答應大哥照顧你才絆住了腳,你都打算離京了,我正好自在逍遙。”
桓煊道:“林泉之志?我看是煙花之志。”
桓明珪一點也不介意,笑著道:“你不送我一匣金子作盤纏?”
桓煊道:“你要去自去,與我何干?”
桓明珪道:“一匣金子打發一個情敵,多上算。”
桓煊不理他,讓內侍攙扶他回房,方才他為了不在程徵面前示弱,強撐著坐了兩盞茶工夫,背上都冒冷汗了,此時哪有心思與這登徒子廢話。
他拈開扇子,扇了扇:“小王還沒對蕭將軍死心,可是你的勁敵。”
桓煊冷笑了一聲。
桓明珪自言自語似地道:“這人要是有尾巴,得翹到天上去了。”
自從程徵來訪,桓煊的嘴角就沒下來過——蕭泠不肯再用程徵未必是因為他,但齊王殿下毫不猶豫地忽略了。
……
到二月初,太子謀逆案尚未審結,但御史臺和大理寺已經將證據匯集起來,除了上元謀逆案和秋狝刺殺齊王案,桓熔的幾個僚佐還在御史臺的審訊下供出了另一樁驚人的秘密——原來當年故太子暴薨也是桓熔的手筆,是他暗中勾結陳王桓炯府上的一個方士,慫恿桓炯向故太子下毒手。
此事尚未公之于眾,但該知道的人都已知道了,朝中自是嘩然一片。
皇后得知消息時正在佛堂中做晚課。
聽了中官王遠道的稟告,她只覺耳邊轟然一聲巨響,手不由自主地一緊,扯斷了手中的硨磲佛珠,雪白的珠子滾落一地。
她顧不上去撿,也忘了這串雪白的珠子是懺悔之用,她什么都不記得,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看不見。
幾個中官和寺尼叫她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唬得不輕,小心翼翼地喚著“阿師”和“娘娘”,可她只是兩眼發直地瞪著前方,像是中了邪一樣。
王遠道忙叫人去請醫官,一個小寺尼靈機一動,跑去佛堂外撞梵鐘驅邪祟。
雄渾的鐘聲響起,皇后終于回過神來,像是突然墜入冰窟一般瑟瑟地發抖,發白的嘴唇不住哆嗦。
王遠道輕聲道:“娘娘心里難受就哭一場吧,哭出來好受些。”
皇后卻是連哭都哭不出來,她好像墮入了火山地獄,眼淚還沒流出來就已被烈火烤干了。
她的燁兒,是她一手養大的二子害死的。
這怎么可能是真的?
她瞪著王遠道,這老東西一定是叫人收買了,故意激她,她從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話:“把這滿口胡言的東西,給本宮拖去拔舌地獄……”
王遠道雖知這是皇后臆語,背上仍舊冷汗直冒,磕頭如搗蒜:“皇后娘娘饒命……”
她不再理會他,口中喃喃地說著要將胡言亂語者推進拔舌地獄,一邊往佛堂外走去,走到廊下,她雙腿忽然一軟,眼前一黑,便倒了下來。
寺尼們趕緊七手八腳將她抬回房中,讓她仰臥在床上,好在醫官很快就到了,把了把脈,立即替她施針,又取了藥丸置于她舌下,約莫兩刻鐘后,皇后終于醒轉過來。
清醒后,她便將醫官打發走,又屏退了宮人內侍,一個人在禪房中打坐,直至翌日天明方才打開房門。
門外廊下站著皇帝遣來探望的中官。
皇后面如金紙,雙眼卻亮得驚人:“帶我去見廢太子。”
第104章 一百零四
太子謀逆事敗后囚禁在內苑的清思殿中, 與他一起被囚禁的還有太子妃、兩個良娣和兩個小郡主。
昨夜下過雨,草木上掛著水珠,雨水洗濯一新的琉璃瓦在朝陽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皇后覷了覷眼, 口中默誦著《地藏菩薩本愿經》, 沿著廊廡緩緩穿過殿庭,走到堂中, 向中官王遠道頷首示意。
王遠道便吩咐清思殿的總管太監道:“將庶人熔帶過來。”
不多時,兩個內侍押著桓熔從寢堂中走出來。
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已變得形銷骨立、面容枯槁,遍身上下再沒有當初儒雅閑逸、意氣風發的影子。
皇帝其實并未在衣食上苛待這個意欲取他性命的兒子, 只是宮人內侍知道廢太子已是在等死,自然不肯盡心伺候,桓熔等待發落,猶如鍘刀懸在頭頂上, 亦是坐立難安、茶飯不思。
此刻見到曙光中的母親, 他猶如行將溺水之人發現一塊浮木,晦暗頹敗的雙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抱住皇后的雙腿:“阿娘你終于來了,兒子就知道你不會不管兒子……兒子知錯了, 兒子聽信小人讒言,一時鬼迷心竅,這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求阿娘替兒子向阿耶求求情吧……”
他此刻還不知道他親信的僚佐和中官已經供出了他當年謀害長兄之事, 御史臺和大理寺已經找到了鐵證。
皇后垂眸定定地看了兒子一會兒,抬手撫了撫他頭頂,仿佛他還是個孩子。
桓熔大受鼓舞,把臉貼在母親膝上:“阿娘, 二郎真的知錯了,求阿娘救兒子一次……”
皇后收回手溫聲道:“最近沒好好用膳吧?都瘦成這樣了。”
說著從內侍手中接過一只食盒放在案上:“阿娘做了你愛吃的七寶羹和金乳酥,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