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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隨道:“大約過了正月啟程回魏博。”
“這么早便要走?”桓明珪有些失望。
太子笑道:“蕭將軍軍務(wù)繁忙,日理萬機,自不能久離河朔。”
隨隨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抬舉。”
向皇帝一禮:“末將不才,承蒙陛下信重,忝為牧守,唯有盡心竭力而已。”
皇帝道:“蕭卿過謙,有蕭卿坐鎮(zhèn)河朔,守衛(wèi)邊關(guān),朕與太子方能高枕無憂。”
說罷看了一眼太子,目光微冷。
太子心頭一凜,知道自己挑撥得太過明顯,不免著了相,連忙端起酒杯寒暄。
隨隨仿佛對太子的譏刺挑撥一無所覺,仍舊鎮(zhèn)定自若地與眾人談笑風(fēng)生。
桓明珪又道:“不知蕭將軍在京中下榻何處?”
隨隨道:“謝大王垂問,在下暫住城中都亭驛。”
蕭家嫡支人丁單薄,自蕭同安死后便只剩下她了。而長安的蕭氏是庶支,與蕭泠的親緣已有些遠(yuǎn)了。城北安興坊的蕭家宅邸雖然有人打理,但畢竟多年沒有住人,房舍都已殘舊,為了入京住上一個月大費周章地修葺實在不上算。且回到老宅,難免會想起當(dāng)年在那里孤零零病逝的祖母和母親。
桓明珪卻像是聽到什么駭人聽聞的消息,面露驚恐之色:“蕭將軍怎么可以下榻驛館,驛館是能長住的地方么?”
頓了頓道:“蕭將軍若是不嫌棄,不如下榻小王寒舍,寒舍雖簡陋,總是比驛館略舒適些。”
蕭將軍雖然是號令三軍的大將,不能以閨閣女子視之,自然也無所謂防閑。可畢竟男女有別,這話若是由別人說出來,不免有些不成體統(tǒng)。從豫章王口中說出來,仍舊不成體統(tǒng),卻莫名沒什么冒犯褻瀆之意,或許因他一向不著調(diào),也或許是他的神態(tài)自然又誠摯,懷疑他有不軌之心倒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蕭泠也不愧是蕭泠,聞言臉不紅心不跳,只是淺淺一笑;“承蒙大王盛情相邀,在下感激不盡,不過在下在京中不過逗留數(shù)日,便不去叨擾了。”
桓明珪仍不死心;“蕭將軍若是覺得去寒舍住不自在,小王在城中還有幾處別館。”
隨隨無可奈何:“豫章王盛情,在下慚愧。”
桓明珪道:“蕭將軍不必客氣,別館里屏幾床榻一應(yīng)俱全,掃榻立就,雖簡陋,勝在還算清凈。”
皇帝笑著道:“朕本想請蕭將軍在蓬萊宮小住,經(jīng)子玉這么一說,倒是住在宮外方便些。”
他轉(zhuǎn)向蕭泠:“朕這侄兒是性情中人,不拘俗禮,蕭卿切勿見怪。”
頓了頓又道:“說起來蕭卿幼時隨蘇夫人入宮,還與子玉打了一架,不知蕭卿是否還記得?”
桓明珪道:“蕭將軍大約不記得了,小侄卻是刻骨銘心,蕭將軍神勇,幼時便可見一斑。”
皇帝半真半假地揶揄他道:“那時候你還拽著蘇夫人的袖子求她將蕭卿許配給你。”
桓明珪道:“當(dāng)初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若早知蕭將軍神威,給在下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冒犯。”
眾人都湊趣地笑起來。
皇帝轉(zhuǎn)向蕭泠:“蕭卿若是不嫌棄,就勉為其難承了他的情吧。”
隨隨目光微動,一時猜不透皇帝這是何意。
忽然提起陳年舊事,似乎有撮合他們兩人的意思。
可桓明珪雖說是富貴閑人,他父親卻是曾經(jīng)的儲君,即便是自愿讓出儲君之位,桓明珪的身份也多少有些尷尬。
皇帝如何會放心他去河朔“和親”?
或許這只是一種試探,若她有不臣之心,倒是可以拿桓明珪作筏子,無論把他還是把他們的孩子推上帝位,都是桓氏正統(tǒng)血脈。
也因如此,當(dāng)初桓燁要放棄儲位隨她去河朔是不可能的事,皇帝之所以松口,或許只是因為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知道皇后不會放兒子離開,也知道兒子不能棄母親于不顧。
她早該知道從她執(zhí)掌三鎮(zhèn)兵權(quán)開始,她和桓燁已絕無可能。只是當(dāng)初她太年輕,有太多幻想和憧憬。若換作現(xiàn)在,她就知道當(dāng)初他們的“計劃”有多不切實際,若是那時斬釘截鐵地拒絕桓燁,沒有讓儲之事,桓熔的野心或許不會被養(yǎng)大,也許桓燁就不用死,也許他如今就可以好好做著大雍的儲君,娶妻生子,過完平安順?biāo)斓囊簧?
那些年的“本可以”,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的執(zhí)念罷了。
隨隨抿了抿唇,向桓明珪一禮:“豫章王盛情,在下本不該推卻,只是隨行車馬仆從甚眾,難免叨擾,還是住在驛館方便些。”
桓明珪見她堅辭不受,只能遺憾道:“小王改日在寒舍掃榻設(shè)席,還望蕭將軍賞光。”
隨隨點點頭,舉起酒觴微笑道:“一定。”
甘醇美酒入喉,卻滿是苦澀的余味,于是她又飲了一杯。
宴罷,隨隨同皇帝說了會兒話,見他神思倦怠,便起身道:“末將到京后尚未謁見皇后娘娘,不知娘娘今日是否有暇接見。”
皇帝眼中有尷尬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恢復(fù)如初:“皇后如今帶發(fā)修行,一心禮佛,不問俗事,只元旦大朝在宮中接見內(nèi)外命婦。蕭卿的心意朕定會代為轉(zhuǎn)達。”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對她來說蕭泠是那個奪去她長子的女人,若說她對桓煊還是愧恨交加,那么對蕭泠就純粹只剩下恨了。
隨隨心知肚明,但皇后可以不想見,她卻不能不問,否則便是她失禮。何況無論如何她都是桓燁的母親。
……
皇后并非真的不問世事。
她身在伽藍(lán),可心卻在地獄,自從長子死后,地獄的烈火日復(fù)一日地焚燒、煎熬著她,梵鐘不能蕩滌她的心神,只會讓她想起長子薨逝那日的喪鐘,佛堂里的經(jīng)幡也只會讓她想起長子靈堂里的靈幡。
蕭泠入京的消息無意于往火中澆了一大桶油,自從得知她即將入京那日起,她便沒有一夜能夠安寢。
好在太子隔三岔五總是會來陪她誦經(jīng)禮佛,聽她講講佛經(jīng),有時只是默默坐一會兒——心愛的長子死了,三子被她拋棄,只剩下這個二子,算是她僅有的慰藉,雖與長子相去甚遠(yuǎn),畢竟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此時太子便在皇后的禪院中,從麟德殿出來,他便徑直來了這里。
他挽起袖子,親手為母親煮茶,他煮得一手好茶,連專門掌茶事的宮人都比不上,但能喝到這杯茶的人卻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