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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榻邊的棋枰、棋笥上都嵌著海棠花形的螺鈿。
“隨隨,鹿隨隨……”桓煊轉過身,在一屋子的海棠中間搜尋著,他打開所有櫥柜和箱籠,將輕紅淺粉淡藍薄紫的海棠紋衣裳都翻出來,仿佛那些地方都可能是鹿隨隨的藏身之處。
他找遍了臥房,又去浴堂、廂房尋找,到處都沒有他的鹿隨隨,只有鋪天蓋地的海棠花和海棠紋,每一朵都像嘲諷的笑眼,密密麻麻地聯綴成網,將他緊緊纏在其中,纏得他幾乎窒息。
高邁追了進來,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失魂落魄地尋找,抹著眼淚勸道:“殿下節哀順變,鹿娘子是去歲八月里走的,已經快一年了……”
桓煊恍若未聞,他的頭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他的隨隨不見了,他要把她找回來。
庭樹的枝椏間蟬鳴聲聲,他忽然響起此時還是炎熱的初秋。
那一年的炎夏和初秋,他們搬到后園的涼臺水榭里,所以她不在棲霞館也是理所當然。
她或許早惱了那一院子的海棠花,所以搬去園子里住了,一定是這樣。
桓煊向著后園奔去,胸中忽然生出股巨大的希望,幾乎將他的胸腔撐破。
園中已是初秋的景象,平靜的池面上只剩下幾莖殘荷,偶有池魚游過,帶起一圈漣漪,風亭水榭里空無一人,涼臺上覆了曾落葉。
他們曾在這里對弈,并排躺著仰望星河,游湖的畫舫擱淺在案邊,上面的漆畫都有些剝落了,可還是能分辨出海棠的圖案,桓煊的雙眼像是被灼了一下。
他找遍了整個園子,竹林,校場,山坡,哪里都沒有鹿隨隨的影子。
走回棠梨院門前,陽光已經西斜,落日余暉從屋脊上潑灑下來,照亮了檐口瓦當上一朵朵精巧的海棠花。
桓煊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烏底金漆匾額,他親筆書寫的“棠梨院”三個字在夕陽中躍動,仿佛在向他擠眉弄眼,他想起這個小院子原本叫做棲霞館,掩映于云蒸霞蔚的霜林深處,住著一個霞光一樣明艷動人的女子。
他將匾額摘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高嬤嬤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上前來,哽咽道:“殿下,鹿娘子真的走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抖抖索索地從袖子里摸出一物,卻是一支白玉簪子,燒裂成了兩截。
“娘子被歹人綁走,葬身在火場里了,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沒燒毀的東西……”
桓煊低下頭,看著那支簪子,燒裂的簪頭上赫然是一朵海棠花,那朵花也像一只笑眼,譏誚地看著他。
他也覺出了自己的好笑,忍不住跟著笑了一下。
這笑容卻比痛哭流涕更叫人難受,高嬤嬤的心肝都似被摧斷了,她顫聲道:“殿下,難過你就哭出來,痛痛快快哭一場吧……”
桓煊抬起眼,眼梢微紅:“不管她去了哪里,孤都要把她找回來。”
高嬤嬤一怔,看出他神色不對,不由心急如焚,捂著嘴哽咽了一聲,無助地看向高邁。
高邁上前一步道:“殿下,鹿娘子真的沒了……”
他頓了頓,一口氣說道:“老奴死罪,一直瞞著殿下,這一年來往淮西寄去的書信上,關于鹿娘子的那些事,都是老奴編造的……隨信附的物件,都是娘子留下的舊物……”
他深知長痛不如短痛,這種時候要把話說絕,才能讓他盡快接受事實。
桓煊沉默半晌,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我不信。”
高邁與高嬤嬤對視了一眼,無可奈何道:“殿下,是真的,一年前老奴親自看著她的棺柩入土……”
桓煊黯淡無神的雙眼中忽然好似燃起了兩團火:“在哪里?”
高邁一愣。
“棺柩在哪里?”桓煊道。
高邁道:“鹿娘子的靈柩安葬在西山北麓……”
“帶我去。”桓煊道。
高邁一驚:“殿下剛回京,宮里陛下想必知道消息了,宮里怕是很快便要來人了……”
齊王回京該先入宮覲見的,他先到山池院來已是不合規矩,拖延了這么久不進宮,即便皇帝不降罪,心里也會不豫。何況他剛打了場大勝仗,說不得就要被御史參一本恃功矜寵,看不慣他的朝臣和中官不依譁知要就此作出多少文章來。
桓煊卻似聽不見他的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遍:“帶我去。”
話音未落,便有內侍快步走來,一禮道:“啟稟殿下,宮里有中官來傳諭……”
高邁額角青筋一跳,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急忙勸道:“殿下……”
桓煊徑直朝外走去。
那中官等候在門口,看見齊王出來,臉上每一道褶子里都是笑意:“奴恭賀齊王殿下凱旋。”
頓了頓道:“陛下聽說殿下提前回京,特地在安福殿設宴,為殿下接風洗塵……”
桓煊打斷他道:“有勞啟稟陛下,孤家中出了事,恕難赴宴,來日孤自去宮中向陛下請罪。”
中官吃了一驚,定了定神,堆笑道:“殿下離京許久,好不容易回來,什么比得上一家人團聚……”
桓煊仍是不松口。
中官也看出不對來,為難道:“還求殿下去宮中露個臉,否則奴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桓煊從腰間解下一物遞給他:“有了此物,想必可以交代了。”
中官接過來一瞧,頓時嚇得差點靈魂出竅,齊王給他的竟是神翼軍的虎符。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這不是難為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