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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了捏眉心,讓內侍將面撤下,賞了庖人一個十兩的銀錠子,便即盥洗更衣,上床就寢。
躺在床上,他卻沒有絲毫睡意,輾轉反側了一會兒,從枕下取出那方舊帕子,遲疑了一下,終是放到鼻端嗅了嗅。
半年前用過洗凈的舊帕子,又一路從長安到淮西,自然沒什么特別的味道。
可桓煊只要閉上眼睛,便能想起鹿隨隨身上那股暖香,這舊帕子上也似縈繞著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他們分別已有大半年,其實從去歲秋狝之后他們便是聚少離多,那幾個月她在養傷,他朝堂兵營兩頭跑,幾乎沒什么時間陪她。
歲除之后便是上元節,桓煊想到他們倆第一次一起過上元節的情形,明明那么開心,最后卻鬧得不歡而散,去歲上元節她在養傷,今年的上元節眼看著又將錯過。
不過幸好他們還有很多個歲除,很多個上元節,很多很多個春秋冬夏。
桓煊不知不覺攥緊手中的絹帕。
第53章 五十三
隨隨料得沒錯, 正月沒過完,魏博軍中便傳來消息,薛郅帶著成德軍叛出河朔, 派死士刺殺了蕭同安和朝廷派來監軍的中官, 將兩鎮納入麾下。
藩將之間爭權奪位、互相殘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斬殺朝廷監軍, 便是挑釁皇帝的權威了。
消息傳到長安,天子震怒,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神翼軍一半兵力在淮西,朝廷還以重金向各個藩鎮抽借兵力, 若是薛郅此時大舉反旗,朝廷根本沒有兵力和財力在河北再開一片戰場。
隨隨在幽州,事發后立即得到了消息。
聽聞蕭同安真的死了,她并沒有多高興, 只是怔了怔——自父親去世后, 他們叔侄這些年明爭暗斗,恨不得置彼此于死地, 但他們并不是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她年幼時父親總是忙著南征北戰,她有幾年是由叔父照顧的, 那幾年說他們親如父女也不為過,甚至連她的第一匹小馬駒也是蕭同安送的。
不管怎么你死我亡,蕭同安都是她世間僅剩的一個親人了。
田月容知道她心里不會太好受, 扯開話題道:“幸好幽州有葉將軍坐鎮依譁, 薛老魅不敢輕舉妄動,聽說他在調集兵力,說是要去淮西‘支援’朝廷軍……”
隨隨當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名為“支援”, 其實是去騷擾朝廷軍隊,暗中支援淮西。
“我們要不要動手?”田月容道。
隨隨沉吟片刻,搖搖頭:“不必,讓他作妖去,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弊。”
田月容一想,也明白過來,朝廷打下淮西之后,說不定轉頭就要來河朔咬一口,薛郅怕的正是這個,因此不惜殺中官,先下手為強。
有他頂在前頭和朝廷作對,他們可以借朝廷之手削弱薛郅的兵力,待時機成熟再以平叛之名將他一網打盡——成德一直是三軍之中的隱患,尤其是薛郅的親軍,借此機會清洗一遍,倒是省了他們的力氣。
事情進展得頗為順利,齊王一邊攻打淮西,一邊還分出兵力來應付薛郅的騷擾,兵鋒仍舊銳不可當,于二月初攻下蔡州城,淮西節度使郭仲宣死于副統帥、親兄弟郭季寬的刀下。
這位副將斬殺了自家親兄長,立即向朝廷投誠,淮西之戰提前結束,齊王轉頭便與成德的“援軍”打了一場,將薛郅麾下數千精銳殺得幾乎片甲不留。
薛郅見勢不妙,退守成德,向天子上表請罪,斬了一個副將,把殺害監軍的罪名推到他頭上。
朝廷剛打完一場勞民傷財的大仗,也不想再戰,雙方便各退一步。
因為薛郅之事,桓煊在外又耽擱了數月,直至五月方才接到班師回朝的命令。
齊王打了大勝仗即將凱旋的消息傳遍京城,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最不高興的當然是太子,偏偏身為儲君,他還不能流露出半點,還得日日上朝,笑盈盈地聽著皇帝和朝臣們對齊王贊不絕口。
同為武將的武安公趙峻也高興不起來,齊王越是戰功赫赫、用兵如神,便越是反襯出別人的無能,這次攻打淮西他雖因有傷在身并未親自上場,但還是不免被人暗暗拿來與桓煊比較。
他的兒子趙清暉又是另一種心情。
昭應山中那場大火著實意外,雖然朱二郎那伙人沒留下活口,但整件事卻并未按著他的計劃走——他打算將朱二郎那伙人滅口,但還沒來得及動手,他們就先燒死了,當然是有人暗中先下了手。
趙清暉怎么也想不通背后的到底是誰,那人究竟是想助他一臂之力,還是別有目的。他只好殺了自己那個知情的親隨滅口了事。
思來想去,應當沒有別的證據留下,可得知齊王回京,不免有些許不安,他倒是不怕桓煊找他麻煩——他剛建了大功,別說太子不愿看他得勢,皇帝也要防著他功高蓋主,他即便查出真相也不敢對付他們武安公府,他只是擔心被他查出來,會讓表姊不高興。
按理說齊王府眾人是最該高興的,高邁和高嬤嬤等人卻是一邊高興,一邊發愁,愁的自然是如何向齊王殿下交代鹿隨隨的死訊。
高邁算了算日子,大軍剛開拔,回到長安少說也得八月了,還剩下三個月時間讓他茍延殘喘。
誰知桓煊根本等不及慢慢行軍,帶著二三十個侍衛,輕裝簡行,七月初便已到了洛陽。
到洛陽城是午后,桓煊讓侍衛們先去驛館,自己卻去了趟市坊——他匆匆趕回來,一路上快馬加鞭,到了半道上才想起來,自己這一年收了鹿隨隨不少東西,卻什么也沒帶回來,空手去見她有些不像話。
洛陽的繁華僅次于長安,因為地處南北漕運的終點,有許多南邊和西域來的新鮮貨物,都是先到這里再到長安,是以他特地留了半日去市坊上買東西。
他騎著馬在女子喜歡光顧的絹行、彩帛行、脂粉行、金銀行、新貨行中逛來逛去,看見順眼的,拿手一指,便有侍衛上前會帳,將貨物裝進口袋,放在大車上。
桓煊一邊逛一邊指,不一會兒,一輛大車幾乎已被各種女子的衣料、首飾、脂粉堆滿了,他知道鹿隨隨愛吃,又買了半車脯臘蜜餞干果。
可買了這許多東西,他仍舊覺得缺了些什么,讓侍衛們先將大車拉回去,自己又逛回了金玉行。
方才他只是逛那些門臉顯眼、裝飾豪華的大鋪子,這回卻逛得細,將那些不起眼的小鋪子也逛了個遍,終于在街尾的一家小古董店里發現了一件順眼的東西。
那是一塊古意盎然的玉佩,花紋不是常見的龍鳳、仙鶴、牡丹之類的紋樣,卻是一雙鹿,一頭鹿在前面走,另一頭緊隨其后,那兩頭鹿刻畫得拙樸而栩栩如生,四周還點綴著連珠紋。
桓煊摩挲了一下玉佩上的母鹿,不由想起鹿隨隨,忍不住揚起嘴角。
他向侍衛點點頭,侍衛便問店主人道:“老丈,這玉佩怎么賣?”
雞皮鶴發的店主人伸出個指頭:“一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