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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條趴在隨隨床邊如喪考妣地哭了一場,隨隨差點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只能不住地安慰她:“沒事了,一點小傷罷了。”
春條哭得更兇:“娘子可不能丟下奴婢……”
說者無心,隨隨心里卻是一動,她本來打算養(yǎng)好傷找個時機離開長安,自是沒準備帶任何人,不過春條與她算是相依為命過來的,若是留在王府,將來在王妃手下討生活,也不知會不會受氣,倒不如想個辦法帶她一起走。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便笑著安慰她道:“放心,丟下誰也不會丟下春條姊姊。”
……
太子與齊王秋狝遇襲一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軒然大波,朝堂上反對出兵的聲音小了許多,恰在這時,淮西傳來消息,郭仲宣因不滿朝廷削減節(jié)錢,起兵叛亂,劫掠周圍州縣,征討淮西遂成定局,統(tǒng)兵之責毫無疑問落在齊王身上。
隨隨躺在溫泉宮里養(yǎng)傷,心思卻沒閑著,淮西叛亂這樣的大事自然會傳到她耳朵里。這時機不可謂不巧,淮西叛亂更坐實了郭仲宣狼子野心、膽大包天,刺殺儲君確有其事。
隨隨不相信世上有這么巧的事,太子一定暗中與淮西節(jié)度使府中的某人達成了協(xié)議,這才能對淮西局勢了如指掌,設局時因勢利導。不得不說太子這場戲演得好,不在于演得像,而是演到了皇帝的心里,這倒是出乎隨隨的預料。
太子之前下過幾次昏著,還因此丟了監(jiān)國之權,這回卻將皇帝的心意揣摩得分毫不差。或許是前幾回的教訓讓他明白,皇帝怕的不是兒子們爭權奪利,而是一家獨大,威脅到他的御座。
隨隨一向以為太子志大才疏,目光短淺,雖然懷疑他謀害了桓燁,卻從未將之視為對手,這回才發(fā)現(xiàn)他并不如她料想的那么好對付。
不過她也沒指望靠著一次刺殺便將太子扳倒,皇帝并非不知道兩個兒子兄弟鬩墻,卻一直睜只眼閉只眼,提防著太子,卻沒有廢儲另立的意思,比起手握兵權、桀驁不馴的三子,或許唯唯諾諾、仰人鼻息的二子更合他的意。
她這次只需取得太子設局的證據(jù),將把柄捏在手里,在形勢有利的時候發(fā)難,一擊必中,叫他再不能翻身,只有在奪回河朔的兵權之后,她才有足夠的籌碼。
隨隨在溫泉宮休養(yǎng),不能出星辰殿,由于太子和齊王遇刺一事,溫泉行宮加強了守備,星辰殿外也有披甲執(zhí)銳的羽林衛(wèi)守著,她的屬下不能冒險往這里遞消息,她也只能耐心等待。
有桓煊陪著,日子倒也過得很快。他不去兵營的時候,便在床邊陪著她,教她認字,打棋譜給她看,跟她說說長安城里近來發(fā)生的趣聞軼事,他不善言辭,能把趣聞軼事講得味同嚼蠟,還一本正經(jīng)地納悶,盯著隨隨:“你為什么不笑?孤講得不好笑?”
隨隨總是因他的神情忍俊不禁,笑得差點把傷口崩裂。
桓煊還包攬了喂藥一職,耐心地用小湯匙一勺一勺地喂她藥湯,隨隨忍了幾次,終于苦得受不了,搶過碗一飲而盡。
齊王殿下沒了用武之地,老大不高興,便開始給她喂粥喂羹,每天捏她臉和腰,檢查喂下去的粥羹有沒有變成肉。也不知道這事有什么樂趣可言,他卻樂此不疲,不去兵營的時候,一天得喂她五六頓。
在驪山養(yǎng)傷,隨隨豐潤了不少,桓煊因著行宮、兵營、朝堂三處奔波,倒是瘦了些。
三個月后,隨隨的傷口已沒什么大礙,她的封誥也下來了。
雖是大公主出面,但隨隨知道定是出自桓煊的授意,不由大為驚愕。她替桓煊擋了那一箭,她知道一定會有賞賜,卻不想他會替她要個封誥——雖說不是實封,但以她如今的身份已是相當出格了。
桓煊只當她是受寵若驚,輕描淡寫道:“少見多怪,一個鄉(xiāng)君罷了,有了出身,將來可以入府做個側(cè)室,免得你成天胡思亂想。”
他有心娶她之事卻放在心里沒說,畢竟如今只是他的打算,待拿下淮西,與父親將事情定下,有了十成的把握再告訴她不遲。
隨隨受了封誥,自要入宮謝恩,皇后不理事,如今是德妃掌著后宮大小事務,德妃見了她的容貌暗自詫異了一回,倒是絲毫沒對她的身份起疑,賞了她一支金釵并一些宮錦,便即打發(fā)她出去了。
從宮里出來,桓煊便將她送回了山池院,他自己卻馬不停蹄地回了兵營——糧草快整備完畢,一個月后大軍便要開拔,他已沒有時間再回山池院陪伴她了。
回到山池院,傳遞消息便容易多了,隨隨回去不出三日便接到了部下送進來的密信,他們扣下了兩個知道內(nèi)情的刺客,暫且關押在靈花寺佛塔下的地牢里,只等著派用場時提出來便是。
此外還有兩個消息,一是朝廷派往河朔的中官監(jiān)軍果然引起將士極大不滿,蕭同安雖然終于換得盼望已久的朝廷敕封,成為名正言順的三鎮(zhèn)節(jié)度使,但在軍中的威信越發(fā)岌岌可危,以至于到了出行都要數(shù)百親兵護衛(wèi)的地步。
隨隨估計要不了半年,薛郅就會按捺不住向蕭同安下手。朝廷本來就不把蕭同安這個傀儡放在心上,又發(fā)重兵征討淮西,哪里顧得上河朔,蕭同安在同意朝廷派中官監(jiān)軍的那一刻,便給自己掘好了墳墓。
河朔的形勢在她意料之中,可另一個消息卻叫她怔了怔。
他們在江南找到了一個曾經(jīng)在皇后宮中當差的內(nèi)侍,或許知道些先太子暴薨的內(nèi)情,因為這些私隱與她有關,部下不好審問,便將人送到了靈花寺中,等她親自審問。
聽說她剛回來又要去城外寺廟里禮佛,高嬤嬤自是竭力阻攔——她還記得上回鹿隨隨去青龍寺染上風寒差點丟命的事,哪里敢再放她出去。
隨隨好說歹說,最后只能扯出齊王這面大旗:“殿下就要出征了,我只想去求佛祖保佑他打了勝仗平安歸來。”
高嬤嬤這才踟躕起來:“娘子身子還未將養(yǎng)好,老奴代娘子去便是。”
隨隨道:“求佛怎么能叫人代求,萬一佛祖覺著我心不誠怎么辦?”
頓了頓道:“我中了一箭能死里逃生,全賴佛祖保佑,也該自己去道個謝。”
高嬤嬤聽她說得入情入理,不由動搖起來:“娘子千萬早去早回。”
隨隨滿口的答應:“我省得的,嬤嬤放心。”
老嬤嬤嘮嘮叨叨地叮嚀了半天,又囑咐春條照顧好娘子,這才不情不愿地去安排車馬。
出山池院不久,隨隨便感覺到他們被人跟蹤了。
什么人會跟蹤齊王的一個外宅?莫非是因她得了個封誥,有人以為她在齊王心里有分量,想從她這里下手?
她佯裝不覺,到青龍寺拜了佛,添了香油錢,給桓煊和山池院的眾人求了平安符,便即去了靈花寺。
靈花寺附近人煙稀少,寺里香客寥寥無幾,那鬼鬼祟祟跟著他們的人沒法子藏形匿跡,只能在山門外找了個地方停下,佯裝歇馬。
隨隨到得寺中,與春條用了點素齋便稱疲累,去禪房中歇下,春條本來強打精神忍著不睡,見主人睡熟,百無聊賴下合衣躺在榻上,想著只是瞇會兒眼,卻不知不覺酣睡過去。
她一睡著,隨隨便悄無聲息地起了床,跟著知客僧繞到一處僻靜的僧房中。
“人就在里面。”知客僧小聲道。
隨隨點點頭推開禪院的木門,只見空落落的禪房里坐著個中年人,剃了渡,滿面風霜,穿著件破舊僧衣,禪杖倚在墻上,儼然就是個駐錫的外來僧侶。
隨隨不以為怪,要把一個大活人千里迢迢從江南送往京城,經(jīng)過那么多道關卡,要瞞過那么多守衛(wèi)的眼睛不容易,以游方僧人的身份行走,最不易令人起疑。
那僧人見到隨隨,眼中閃過愕然,接著他便扶著墻站起身,向她合十一禮;“檀越有禮。”
隨隨注意到他臉色灰敗,雙腿打顫,整個人瘦骨嶙峋,顯然身有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