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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想不到她會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孩童,皇帝不止陳王一個庶子,也不乏七皇子那樣聰明伶俐的,也沒見她用上這些手段。
陳王看出她臉上的困惑:“我知道你不信,起初我也不信。你知道她為何如此忌憚我?”
他冷笑了兩聲,聲音干澀:“就因為兩歲的時候有個高僧應召入宮,皇帝叫了眾皇子出來,那高僧摸了摸我的頭頂,說了句‘此子有宿慧’?!?
隨隨抿了抿唇:“這些事淑妃難道不知?”
陳王一哂:“她?她未必不知道,揣著明白裝糊涂罷了,她只要當皇后的狗,也把我當豬狗般地養大。她總說像賢妃那樣心比天高,最后絕沒有好下場,她要我夾著尾巴做人,凡事都讓著嫡兄們,什么也別去跟他們爭,將來出宮建府做個富貴閑人,將她接出去享福就行?!?
隨隨默然片刻道:“這些事是皇后做的,桓燁并不知情,他有什么錯?”
陳王道:“當只飽食終日的豬沒什么不好,做他們母子的狗也沒什么不好。他錯就錯在不該來管我。”
他眼中流露出難以形容的刻毒:“他來考校我功課,在皇帝面前夸我聰明,宮宴上要我賦詩,自以為是在幫我……”
他冷笑了一聲:“我不恨皇后,真的,我要是她說不定也會這么做,但我恨桓燁,恨他那副悲天憫人的蠢樣,蠢人活該去死,他死得該!死得好!”
話音未落,他只覺眼前寒光一閃,緊接著肋下便是一痛,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便插進了他身體里,那把刀只有不到兩指長,刀身細窄,入刀的部位卻講究,桓炯痛得難以呼吸,整個人忍不住蜷縮成一團。
可他喘著粗氣,卻笑得越發瘋狂,嘶聲道:“你……你折磨我……我也要說……他該死……”
隨隨握著刀柄,細小鋒利的刀身在他血肉中攪動。她了解所有讓人痛苦的手段,只是不常用得上,更罕有親自動手的時候。
桓炯痛得直抽冷氣。
“你是受了誰的指使?”隨隨抽出刀,冷冷問道。
桓炯緩了緩,咬牙切齒道:“沒人……指使……”
“皇后做的那些事,你怎么知道的?”隨隨問道。
桓炯臉色微微一變,然而仍是道:“沒人指示,是我……我要他死,不用人指使……”
“有人利用你,”隨隨淡淡道,“你當了別人的刀?!?
桓炯忽然大笑:“我寧愿當刀,我有用,不是么?”
他頓了頓,惡毒道:“當然不止我一個恨他,想要他死,多的是人看不慣他那副嘴臉,他為什么不能放過我,為什么不能讓我高高興興做一頭豬……”
話未說完,他忽然哀嚎了一聲,那片鬼影般的薄刃又沒入了他的身體。
隨隨道:“你有沒有想過,他幫你,只是因為看出你的不甘。”
桓炯微微一怔,隨即緩緩勾起嘴角:“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個……本該死了的人。”
隨隨不發一言,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不見驚異之色。
陳王能十年如一日地裝成傻子騙過幾乎所有人,當然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能猜出她的身份也不足為怪。
“你是蕭泠,”桓炯接著道,“時隔三年還在追查這件事的也只有你了,可是……”
他覷了覷眼,那雙細眼更是被擠得只剩下一條線:“他見過你這種樣子么?”
隨隨平靜的雙眼到此時才有一絲波動,不等她回過神,左手中的刀已送了出去。
桓炯痛得齜牙咧嘴,血從牙縫中滲出來,卻是自己將腮邊的肉都咬破了。
可他還是忍著疼道:“我那長兄……光風霽月……他眼里的母親端莊高貴,他眼里的父親英明神武……他眼里的心上人,是個光明磊落的大將軍,他可知道你精于算計、玩弄權術,把自己親叔父的野心養大,然后推他出來送死……”
只聽刀刃割開皮肉的聲音不絕于耳,桓炯的眼神逐漸渙散,可他還是斷斷續續地說著:“我那仁愛孝悌……溫柔純善的長兄,他直到死前還念著你的名字……他在天有靈,知道你是這種人,會怎么說?”
他大笑不止,滿身肥肉震顫不止:“你敢讓他……讓他……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么?你敢……讓他看見……你的……”
最后半句話沒說完,只聽“嗤”的一聲,喉管割裂,聲如裂帛?;妇紡埩藦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隨隨扔了刀,渾身上下的力氣好像一瞬間被抽走。
她用衣袖揩了揩臉頰上的血,按動墻上一處機簧,只聽石壁中鐵鏈“喀拉拉”作響,片刻后,頭頂上的暗門緩緩打開。
燭火的光從門里撒下來,方能看清這是個兩丈見方的地室。
隨隨上到地面,眼前的蓮花座上,是一尊前朝的石佛像,佛像秀骨清像,神色悲憫。
她看了佛像一眼,帶著滿身血跡走出浮屠塔。
守在門外的兩人向她行禮:“大將軍,禪房中已備好了水?!?
隨隨點點頭,看了一眼腳下:“下面有勞收拾一下?!?
兩人下到石室中,其中一人一看清里面的情形,忍不住吐了出來。
隨隨換下沾滿鮮血的衣裳,沖去身上血跡,然后將整個人浸沒在浴桶中。
她為桓燁報了仇,可心里一片寒冷蒼茫,像是塞外的雪原。
你敢讓他看見你的真面目么?
他本可以一輩子看不見的,她心想。
她怔怔地坐在浴桶中,連水已變得冰涼也沒發覺,直到有人敲門,低聲道:“檀越,另一位檀越已經醒了。”
隨隨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起身擦干身體,換上早晨出門時穿的衣裳,走出禪房。
春條醒來便四處找她,見到她方才松了一口氣:“娘子,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