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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隨無可奈何,嘆了口氣道:“王府規矩大,殿下又尊貴,畢竟入口的東西,萬一吃出個好歹,十個腦袋不夠砍的。”
她知道春條也是好心,不想責怪這丫頭,但有些道理卻不能不讓她知道,她在的時候還能替她扛一扛,日后她走了,留下她一人在王府,什么事都要自己擔。
春條也一陣后怕,嚇出一身冷汗,眼里冒出淚花,帶著哭腔道:“奴婢錯了,奴婢沒想那么多……”
“放心,沒把你供出來,”隨隨道,“下回有事先和我商量就是。”
春條松了一口氣,隨即咬了咬嘴唇:“奴婢是不是連累娘子了?殿下會不會厭棄娘子,該不會把咱們趕出去吧……”
隨隨“撲哧”一笑:“不至于。就是可惜了我的松蕈。”
春條忙道:“廚房還剩下半碟子,奴婢沒舍得吃,都給娘子留著。”
隨隨立即高興起來:“明早熬些粳米粥,佐著粥咱們再吃一頓。鹿脯還有剩吧?切一碟蒸上,再用剩下的雞湯煨兩顆菘菜……”
春條不傻,她知道隨隨說得這么輕巧,是故作輕松安慰她。
她犯了這么大的錯處,若是換成以前的主人,打一頓送到莊子里都是輕的,沒準就被拖出去發賣了。
她的鼻根一陣酸脹,她以前總是自怨自艾,覺得委屈,如今才知道跟了個好性子、有擔當的主人多么走運,她這才發現,這半年是她有生以來最自在的日子。
“娘子……”她把臉埋在袖子里,“就算殿下以后再也不來,奴婢也會盡心盡力伺候你……”
“好了好了,春條姊姊莫哭了,”隨隨拍拍她的背,“多大點事呢。”
春條抽噎了一會兒,總算止住了哭,忽然頭腦一熱,霍然站起身,拖出裝衣裳的藤箱,從底下翻出個絹布小包,捧到隨隨面前:“娘子,要不奴婢去求求高總管放咱們出去,奴婢還有些積蓄……”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絹包上的五六個結,一層層地展開,里頭卻是幾塊碎銀子,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外加兩根銀簪。
隨隨啞然失笑:“春條姊姊,財不露白,快將你的嫁妝收收好。”
春條氣哼哼地瞪了她一眼:“娘子莫笑,奴婢也知道這點錢不夠做一戶人家,但咱們可以先去富戶做兩年工,再攢些錢財……”
她咬了咬嘴唇:“娘子生得這么好,又能干,不說找個多高的門第,嫁個小吏總不在話下……”
隨隨倒是沒想到這丫頭能說出這番話,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她笑著搖搖頭:“我不想走。”
春條蹙眉道:“娘子,奴婢說句實話,殿下雖好,可以娘子的出身,恐怕連妾都做不得,這樣沒名沒份地跟著殿下,倒不如找個小門小戶做正頭娘子自在……”
就算進王府做妾,又是什么好日子呢?她在刺史府,姨娘們的酸楚見得多了,說是主人,卻全看著郎君的臉色過活,還叫人瞧不起,其實尚且不如他們這些奴婢直得起腰桿。
“我明白,你不必勸我。”隨隨的目光在搖曳的火光里流轉,像是起霧的湖面,叫人看不清究竟。
“娘子圖什么呀?”春條道。
隨隨垂眸,半晌方才道:“就是想看看他。”
春條吃驚地張了張嘴,隨即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原來不止男子好色,女子也會被美色糊住眼睛!
……
這一夜桓煊自然沒有再傳隨隨侍寢。
翌日清晨,隨隨在睡夢中聽見遠處傳來人喧馬嘶之聲,知道是齊王擺駕。
她睜開眼睛,只見室內昏暗,窗紙微明,便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春條在榻上睡得正熟,隨隨知道這丫頭昨夜滿腹心事,肯定沒睡好,也不吵醒她,躡手躡腳地去打了涼水洗漱,換上慣常穿的粗布短衣鹿皮靴,便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時未破曉,天空還是青灰色,庭中彌漫著晨霧,石階和草木上凝著露珠。
隨隨走出院子,車輪、馬蹄和隨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駐足等著聲音消失不見,這才推開門扉,走到廚房,拿了一把柴刀并一個竹籃,仍舊順著昨天那條路□□去了后園。
這回她去的是湖邊的一片竹林。
壽安公主講究,這里的竹子也是從江南和蜀中移來的名品。
隨隨挑了根質地堅實的玉竹,用柴刀砍下,截成三尺來長一段,劈開,然后細心地削成一把竹劍。
天色漸明,初日溫暖的光線灑進竹林中。
她仰起頭,斑駁竹影落在她白皙的臉龐上。
又是個晴天。
隨隨放下柴刀,從袖中取出塊絹帕,撕成布條纏在“劍柄”上,開始練劍。
她練了半個時辰劍,估摸著春條一會兒該醒了,意猶未盡地收了劍,走竹林深處,把竹劍埋進枯葉堆里,然后拿起竹籃開始挖筍。
秋筍難得,她好容易攢了半籃子,挎起籃子往回走。
手上東西多了不便□□,回去時不得不繞了個大圈從門走,出園子時,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
隨隨沿著楓林間的小徑走到棲霞館,只見門外站著個身穿褐色素錦夾綿袍的老嫗。
那老嫗生著張長臉,法令紋深刻,三角眼犀利,鼻梁中間有個駝峰似的隆起,鼻尖卻又鉤下,顯得面相很兇。
她用鷹隼似的眼睛望了望隨隨,上前行禮:“敢問這位可是鹿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