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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青底上用銀繡著海棠花,無論紋樣、配色還是針法,都無比熟悉。
太子注意到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撥弄了一下香囊,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這些年阿棠也很掛念你,她一向視你為親弟,如今你平安歸來,她終于可以安心了。”
阿棠正是阮月微的小字,她因此最喜歡海棠花,絹帕、香囊、衣裳,乃至器皿、帳幔、陳設,都喜歡用海棠紋樣裝飾。
太子瞥了弟弟一眼,他臉色如常,但痛苦之色仍舊不能自抑地從眼中流溢出來。
阮月微永遠是他的軟肋,哪怕三年過去,只一個香囊就能讓他亂了方寸。
太子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溫聲道:“光顧著說話,該入席了。”
眾人依次入座,太子下令張筵,一時笙簫齊作,水陸珍饈畢陳于前。
太子挽起袖子用香湯洗凈手,親自操刀為弟弟片魚膾:“我記得你喜食魚蝦,這鱸魚是從江南運來的,沿途換了幾十匹驛馬,到京時還是活蹦亂跳的,你嘗嘗。”
桓煊一笑:“二哥有心了。”
兩人兄友弟恭,一派其樂融融。
桓煊離京數年,在軍中與將士們同食同宿,成日粗茶淡飯,然而此時面對滿案的珍饈卻沒有半點胃口。
將太子親手片的一盤魚膾吃完,他便撂了牙箸。
不斷有臣僚上前祝酒,他來者不拒,舉杯一飲而盡。
桓煊的酒量不算好,可想醉時偏偏格外清醒。
數不清喝了幾杯,倒是太子看不下去,奪了他的酒杯,向內侍道:“扶你們殿下回房歇息吧。”
桓煊走到院外,便有兩個身著紅紗舞衣、容貌昳麗的舞姬迎上來,款款行禮,嬌聲道:“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伺候齊王殿下就寢。”
桓煊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向內侍高邁抬了抬手,徑直往院中走去。
高邁會意,笑著對兩人道:“多謝太子殿下盛情,只是我們殿下就寢時不喜有旁人在側。”
兩人對視一眼,面露難色:“太子殿下會怪罪奴婢的,還請中貴人通融一二。”
高邁仍舊笑瞇瞇的,卻絲毫不松口:“兩位姊姊請回吧。”
打發走兩個美人,高邁悠悠地嘆了口氣,快步走到房中,卻見齊王不知從哪里找了酒,正自斟自飲。
“殿下連日鞍馬勞頓,多飲傷身,還是早些歇息吧。”他好言勸道。
桓煊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捏著酒杯,望著杯中殘酒出神。
“殿下何必自苦若此……”高邁小心翼翼地勸道。
桓煊掀起眼皮,目光越過杯沿,涼得像階前的月光。
高邁忙告罪:“小的多嘴,請殿下恕罪。”
桓煊一哂,放下酒杯:“你說的沒錯。”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幾案:“叫那……”
他發現自己不記得那女子的名字,于是道:“叫那獵戶女來伺候。”
第2章 二 飲鴆
接風宴與隨隨沒什么關系。
主仆兩人在個小偏遠安頓下來。
隨隨向驛仆要了熱水沐浴,換上干凈衣裳。
一番折騰下來,前院已經開宴了,一浪浪的人聲和著絲竹飄來。
隨隨躺在榻上,就著半床月光晾頭發。
在馬車上顛簸了一日,此時躺著頭還是暈的,像枕在海浪上。
春條一邊用小梳子替她梳頭發,一邊旁敲側擊地勸她自薦枕席:“……奴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娘子若是對殿下無心,奴婢這些話便爛在肚子里也不會說,可奴婢都看在眼里,娘子分明也對殿下有意……”
隨隨無聲地彎了彎嘴角,并未解釋。
她在桓煊營帳中醒來,第一次看到那張臉的時候,的確有些失態,也難怪旁人誤會她一見傾心。
春條喋喋不休的聲音慢慢變遠,匯入遠處的歡歌樂舞,襯得這方寸之地冷清寂寥。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皮慢慢發沉,春條梳發的手也動得越來越慢,身體歪向一邊。
就在主仆倆都昏昏欲睡之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隨幾乎是在一瞬間從榻上坐起來,左手同時在榻邊一撈,卻撈了個空——她一怔,才想起她如今的身份是個獵戶孤女,榻邊沒有她的刀。
片刻功夫,來人已至窗下,敲著窗戶道:“鹿娘子在么?殿下召你去侍奉。”
春條的瞌睡頓時無影無蹤,拊掌笑道:“佛祖保佑,阿彌陀佛,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說著,手忙腳亂地爬起身:“奴婢給娘子梳個什么發髻好呢……”
那小內侍不耐煩道:“娘子趕緊些,穿什么不打緊,殿下那邊還等著呢。”
隨隨披上青布外衫,頭發仍有些濕,她松松綰了個發髻,便即推門出去,沖著小內侍點點頭,淺淺一笑,現出一對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