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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爺答應得爽快,陸安期心里跟著一松,終于想起十三爺的好來。他在容名如沐春風的笑容下軟了軟心,敞開一小個口子,放出一點遲來的知恩圖報。
陸安期悶了悶,道:“你救了我一命……”
容名看他似乎還沒說完,就沒插嘴。這人瞪著榻面半天,心里轉了百來十個彎,才道:“你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吩咐就是,當然,不能超過我的能力之外……”他抬起頭,鬼迷心竅地從容名臉上意會到一種欣慰,他鼓起臉,視死如歸地說:“我什么都會做。”
容名:“……”
這個什么都會做的人,急切地想做點什么東西回報這個救命恩人,往屋內掃了一圈,思索良久,為了證明自己有多能干,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要給容名露一手廚藝。苦于沒有鍋灶,便將就著那個煮藥的砂鍋,燒火的火爐,竹林里的斷竹,準備炊一炊,把柴火往灶里一放,萬事俱備,他抬頭張望片刻,問:“米呢?”
容名指了指永渡河那邊的小鎮。
陸安期臉上一呆,旋即瞪了他一眼,腳下如踩風火輪似的打鎮里轉了一圈,兩眼盯著一家雜糧鋪,飛快的奔進去,一股腦買了半口袋,臨走時,他掉頭對店家道:“這是容名要的。”
陸安期氣急敗壞的心在扛著米的那一刻稍安了些,他健步如飛的在大街上一走,吸引了一大票目光,順手在野狗阿三的鋪子上拿了塊肉,飛也似的去了,他一路飛快的過了文君兩口子的茶攤,喝茶的妖神魔怪見鬼似的看著他上了橋,旋即看了看對面等候歸人的老鄰居。
“十三爺撿了這么多年破爛,可終于撿到個寶貝了。”
“誰說不是呢,這小美人兒黏人得很,十三爺每次出來,都要跟到橋邊。”
“都跟到橋了,咋不過來?”
“你當誰都有你那一臉糙皮?”文君笑罵道,“我看清楚了,十三爺原來是個護食的。”
林夏無語的望她一眼,見她一臉八卦地向橋西張望,接著,又以橫掃千軍的氣勢把手里的茶往客人桌上一放,抖擻著手中的抹布,伸脖子往河對面瞧。
河那邊,容名把小美人背上的米接過,笑著說了句什么,就見那小美人臉紅了紅,瞪了他一眼,飛快的進竹林里去了。
文君把頭縮回來,指點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說道:“這世上連神仙都熬不住寂寞了。我早說過,天下緣分千萬種,全靠等,時機成熟了,爛木頭都能開花。這下不知道要哭瞎多少妖精。”
若前幾天大家都是捕風捉影,這下,經過文君的一嘴雕琢,再看看那兩人郎情妾意的模樣,霎時間,河這邊十三爺開葷的消息就飛了滿天。
河那邊十三爺被陸小蠻趕到一旁,見證了什么都會做的人做飯是什么硝煙場面。
陸安期把肉剁成細沫兒,將米和肉一股腦扔進水里,加大火力,忙活半天,灰頭土臉的抬起頭來,就著容名放在房里給他漱口的鹽用了,蓋子一合,再一開,一鍋新鮮出爐的糊米爛肉粥便被盛進碗中,塞到了容名手里。
“吃。”
容名似笑非笑的看了陸安期一眼,慢慢品嘗了一口,抬起頭,不言不語的看著陸安期。
陸安期垂眸盯著腳尖,等了半天,見容名又吃了一勺,他就得意地翹了翹尾巴。
少年人的悲歡喜怒活似夏日的天氣,上一刻電閃雷鳴,下一刻就晴空萬里。陸安期覺得容名吃了自己做的飯,就有點不一樣了,具體說來,是他心里的那道隔自己消了一半,因此,看什么都眉清目秀的。
陸小蠻把臉一揚,湊過去,盯著容名片刻,伸手把他手里的勺子搶了,他滿心歡喜的想,我第一次做飯,竟然能讓容名這種神仙愛不釋手,可見我無所不能。
那翹到天上去的尾巴,在領教了自己的廚藝后,徹底塌了下來。陸安期木著臉,掉頭去河邊端了一盆水,一把奪了容名面前的碗,就著一碗半干的稀飯往水里一舀,再拿勺拌了拌,往十三爺面前一放。
容名:“……”
十三爺把勺子放下,手輕輕在桌子上敲了敲:“我總覺著,你已經很不錯了。”
陸安期哼了一聲,抱著手往榻上一坐,臉上飛起兩塊紅。他平生第一次,被人夸。
少年對這種隨口一說的話似乎格外敏感,他好像是有點無措,又好像是看出了容名這句隨口說的話本身不具備什么值得夸耀的意義。陸安期手足無措的看了容名半天,莫名地對這男人升起一股好感。
這就好像從來都只能挨罵的男孩,突然某天,一個胖阿姨從天而降,摸著他的狗頭說“你真厲害”這種半真不假的話一樣,他立馬就對這個阿姨產生了親切感,覺得她好像一個仙女。
畢竟人活在世間,最由衷的渴望,是能得到別人的贊賞。不管這人是個什么品種,什么年紀,什么性格,得到認同是普遍的本性,從無例外。
陸安期在這不期而至的夸獎中抿了抿嘴,他失去的是大多數人都該享有的童年,他以后,將用一生去彌補童年的缺憾。容名給他埋葬在心里的渴望開了個閘,洪水滔天而下,沖得少年眼眶發燙,恨不得在這男人臉上親一口。
容名看著陸安期低下頭,溫聲道:“怎么了?”
陸安期默默一嘆,感動過去了,疑心病又占了上風。他偏頭看了容名一眼,沒吭聲。
容名活了千百年,卻從沒見過這么復雜的小崽子。他思忖片刻,道:“是傷口疼么?”
他不提還好,一提,陸安期背后果真一疼。
“嗯。”陸安期咬了咬牙,聞著容名帶過來的一陣風,這風里帶著點青竹酒的淡香。
酒香隨著漸近的容名慢慢濃烈起來,他就如坐針氈地聞著,驀然抬眼,看到容名沉靜的側臉,恍惚間那點親切又飄了回來,把受夠了寒涼的少年拉到這塵世之中的一片凈地,不經意間,就體會了一把從來沒指望過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