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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種人,天生就和懷疑作伴,無趣地像木頭,偏生周邊的雷極其猛烈,除非是他自己想開了,否則,任誰都不能往前越一步。
容名笑了笑,扒著雷池的邊緣說道:“三十涯有妖魔鬼怪,也有不少的人,雖然名聲有些臭,但并不是外面說的那么不堪。相處久了,你應該會喜歡這里。”容名盯著他的側臉,緩緩補充道:“我就說說,若是不中聽,不用記在心里。”
陸安期抿了抿嘴,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旋即一動不動的靠在墻邊,手放在腰側,再往下一點 ,就是他行走不離身的鎏金匕首。
容名閉上嘴巴,勾唇笑了笑。他一笑,陸安期就懷疑他看穿了自己,因此格外討厭這輕飄飄的笑,覺得那半勾不勾的嘴巴后邊,藏著一條大尾巴狼。
縱觀浮世蒼生,不論人妖鬼魔,他見識過的東西里,只有祝凌云那只咬人不吭聲的惡狗在折磨他時愛這樣。
容名看著一層恐慌慢慢爬上陸安期的臉,有點稀罕,他不由自主的想摸摸自己的臉,心想,我笑得很怪么?
他笑得不怪,但對象錯了。
橋東的大平原上,同陸安期一般年紀的小妖物們此刻正風卷殘云地雀躍狂奔,沒心沒肺的在外面趁著東南風放紙鳶,嘰嘰嚷嚷的笑聲遍布曠野,直竄進這木屋,陸安期臉上那層恐慌便在這一片嘰嘹的笑聲中漸漸退了下去。
屋后竹林里系的鈴鐺輕輕一響,陸安期倏地望向容名,這鈴鐺叮叮響了幾聲,又歇了下去,把驚弓的鳥嚇得寒毛林立。
“有人來……”容名淡定的聲音被扯大了嗓門嚎過來的豬妖給打斷了。
“十三爺!”豬妖從橋頭就開始叫喚,一路喚到木屋前,兀自擦了把汗,抖著一身肥肉,側身擠進容名的屋子,堆著一臉肥厚的笑,他還拿帕子擦著汗,邊擦邊說。
“十三爺,外面來了幾個狗狗祟祟的東西,說是來找人,兄弟們不讓進,他們要硬闖。您給個主意,這是該打死還是放了算了?”他說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陸安期,腦袋一空,話也慢了下來,心口還沒炸起來,腳已經挪了過去,溜著一圈見色起意的哈喇子,朝陸安期伸出手。
“大盤。”容名喚了一聲,手輕輕拍在豬妖的肩膀上,豬妖腦袋脖子都一涼,回過神來,一把削金斷鐵的薄刃已抵在他咽喉處,虛虛的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豬妖一動也不敢動的望著他面前這個小美人,十三爺好似一堵墻站在他后邊。
是了,大家都說十三爺如今是有家室的神仙,想必這美人就是他的家眷。這么想著,他心里一涼,覺得容名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又重又緊。
容名輕飄飄道:“小友,他天性不壞,你姑且把刀放下,大盤,往后移兩步,對,再移。”
豬妖戰戰兢兢的移到門邊,摸了摸脖子,瞧著那點血,愣了愣,豆大的淚珠霎時便從眼角滾入臉上堆積的橫肉中。罪魁禍首默默的把刀在榻上擦了擦,抿著嘴,烏漆墨黑地看著容名。
這個硬茬。
容名把眼睛從他身上挪開,移到豬妖身上,徐徐道:“不妨事。你方才說那幾個人在哪?”他說著,一道灼灼的目光就從背后掃了過來。
豬妖抹了把淚,道:“在鎮口,說是要找一個叫峨眉的女子。”
背后那道光歇了,容名笑了笑,道:“找人可以,但進了三十涯,就得按三十涯的規矩來。”
三十涯的規矩,有苦難言者可以進,迫不得已落草為寇的人可以進,無處可去的人可以進,良善之輩亦可以進,總之,在世間寸步難行的人,三十涯會給他們留最后一個棲身之地,外面的人若是想帶走里面的誰,須得這人親口同意。除此以外,擅闖者,大多都在外面的大林子里迷路喪命了。但卻沒有哪個女子叫“峨眉”,若沒猜錯,這峨眉怕是個幌子。
容名說著,順手把前幾天買的那包糖放在大盤手上,道:“拿好,去吧。”
豬妖打開一瞧,立馬破涕為笑,歡歡喜喜的出了門,容名回頭看向那事不關己的東西,斟酌道:“谷中的妖物們秉性各異,偶爾會有些突出的,你——”他看著陸安期油鹽不進的臉,嘴邊的話落回肚中。
他直覺自己說什么,這人也不會放進耳朵里。便住了嘴,但又覺得有必要讓陸安期捏著點分寸,容名接上方才的話:“萬物有靈,不到萬不得已,谷中的妖魔鬼怪一般不會刀兵相見,若是誰為難你,罵幾聲也就過去了。”
他說完,陸安期便抱著手,冷笑道:“似這豬妖,再來一次,我就打死他。”
容名笑了笑,覺得這人幼稚,嘴上卻道:“言重了,你且放寬心,我出去一趟。”
陸安期收了冷臉,悶著沒吭聲,良久,他把膝蓋一縮,下巴往膝蓋上一靠,頭發把臉一擋,又成了一只不動聲色地劍拔弩張著的刺猬。
十三爺是個很好的神仙,不僅縱容這只刺猬強占臥榻,還很體貼的照顧這疑心鬼的感受,平常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出門必要提一聲,那把刀刃抵在他腰上四五次了,他每次都是輕飄飄一笑而過,轉頭就像個沒事人一樣。
宰相肚里能撐船。他這肚,估計能開十來艘巨輪。
竹林背后的鐵鏈下有個懸洞,每隔一段時間,容名就會來檢查一遍,加個封印。容名覺得是時候了,便空手出了門,往竹林深處去,約五十來十步,他在懸崖下停腳,望著那根一眼看不到頭的鏈子,鏈子巴掌寬,一頭直指云霄,一頭扎入地底。
地下這段鏈子伸進這合抱寬的懸洞,此洞深不見底,扔一塊石頭進去,一點動靜也不會傳出來。從這洞里邊刮出來的風勁頭十足,伴隨著細弱如蚊子哼哼的聲音,時不時鉆出一股滔天的鬼氣。
從此處下去,便是阿鼻業獄。
五萬年前,他被貶來此處,頭一件事便是守住這根鏈子,預防下邊的惡鬼逃竄出來為禍蒼生。
但這些年諸侯爭霸,腥風血雨的斗一番,斗得人仰馬翻,累累的冤魂戰鬼把地獄的黃泉路都給擠爆了。
至于投胎,如今死的遠比活的多,大多數嬰兒還不足月就被扔了,早夭的數不勝數,一個新鬼要再世為人,少說也得輪到千八百年后。
地獄鬼多了,便有些照顧不過來,常有狡詐惡鬼混在擠擠攘攘的鬼魂中,摸著這根鏈子上來。
容名在懸洞上設了道結結實實的封印后,往后退了兩步,看了看,覺得沒什么問題,便原路返回了。
那懸洞下,剛爬到一半的惡鬼紅著眼睛,陰毒地看著洞上邊的封印,利爪在洞壁上狠狠一抓。它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然摳掉了一塊鐵石,惡鬼呆了呆,又往石壁上扒了幾下。
黑暗中,雙眸通紅的鬼一邊摳石頭,一邊瞇著眼睛起來,惡毒的對著上邊的封印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