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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輕,突然軟軟地倒在地上沒了聲息。我上前拍了他幾下,見他沒有反應,便將微微發顫的指尖伸到他鼻前,竟探不到一絲熱氣,已是死了。
死亡于我來說并不陌生,但在這樣陰冷昏暗的大殿里,身邊只有一個死人,耳邊陰風陣陣,大殿深處隱隱傳來不成調的忽高忽低的女人歌聲,這種感覺真如身在地獄里一般。
我神情恍惚地朝大殿深處走去。在大殿盡頭有兩條分別向左右延伸的走道,走道連接著幾間臥房。歌聲自左面飄來,我便循著歌聲跨入左邊的走道。
走到盡頭的臥房時,眼前豁然一亮。我抬手在額前擋了一擋,等眼睛適應了光亮,我將手放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你怎么來了?”
眼前的皇嫂鳳冠鳳袍,居然是節日時的盛裝打扮。她本就長得艷麗,濃妝艷抹起來更是明媚得讓人不敢逼視。
她見我呆呆地看住她,莞爾一笑,問道:“沒見過姐姐這樣打扮么?好看嗎?”
我心里一絲絲犯涼,自她進宮后,見到我時總是皮笑肉不笑,哪里有過這樣平易近人的笑顏?她此時溫柔凝視的焦點卻不象是在我身上,如水明眸里帶著一層夢幻般的薄霧,倒是象在看我身后的什么地方。
“妹妹這是怎么了,許久不見竟是不認識姐姐了么?”她邊問,邊握住我的手臂,臉上現出憂郁的神色。
她確曾有過一個妹妹,卻不是我,而是她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在大周軍的鐵蹄踏上寧氏封地那一年,死于亂軍之中。
我頭皮發毛,目光慢慢下移到她握住我手臂的手上……
血……全是血。
一瞬間,仿佛時空錯亂,我似乎回到重生前的皇宮,周圍都是死尸,一路上的血浸濕了我的繡鞋……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甩開她的手,用盡力氣向后疾退。這時另一個喊聲幾乎和我的吸氣聲同時響起。
“你的妹妹是朕殺的,不關平陽的事!”那是皇兄的聲音,再沒有平日里那種暴躁威逼,如今只有無力和痛楚。
皇嫂一聽到這聲音臉色就變了,艷麗的臉龐霎時變得猙獰。她不再理會我,轉身朝聲音發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她回轉身時,寬大的袍袖揚起,我看見她另一只手上赫然提著一柄利劍,劍尖還在滴著血。
幾乎沒有任何思索,僅僅是出于本能,我趕在皇嫂之前朝聲音發出的方向飛奔過去。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見到皇兄的模樣時我依然驚懼得手足冰涼。
皇兄斷了一只手,斷手的手肘撐在地上勉強將上身撐起,另一條手臂張開著,象是為了保護什么人而伸出去阻攔皇嫂沖過來。我迅速往他身后掃了一眼,他身后躺著一名女子,臉已被劃花,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但此刻待在皇兄身邊的妃子,除了麗妃還會有誰。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讓我看了著實覺得惡心,就在此時皇兄伸過那條完好的手臂將我朝旁邊用力一撥,而這時皇嫂的劍也到了,噗的一聲扎入皇兄胸口,又倏地拔出。扎入時的聲音沉悶得很,仿佛扎入一團敗絮,而抽出時,我仿佛地聽到劍身在骨頭里摩擦的聲音。
房里再沒有任何聲音。皇嫂的胸膛急劇起伏著,臉上表情在迷茫、悲憤和震驚之間不斷變換。皇兄手握住劍身,低著頭似在忍受痛苦。地上麗妃的手指動了動,也只是稍稍動了動而已,連□□的聲音都發不出。
我的腦子停止了運作,在皇兄終于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時才回過神來,撲向正在失神的皇嫂奪下了她手中的劍。幾乎沒有任何遲疑,我將奪下的劍反轉、往前一送,又朝她刺去。
皇嫂象被定格了一樣沒有反應,一直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迷茫、震驚、而又悲憤地瞪著皇兄。但我的劍也并未有順利地刺入她的身體,劍身在半空里一阻,仿佛刺入土墻般再也不能前進一分。
我回頭震驚地看住皇兄,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更令他劇痛難忍,但他握住我劍身的手卻是堅忍沉穩。自他手上滲出滾燙的血,順著劍身、劍柄流淌到我手上,象是火在灼燒。
“為什么?”我喃喃地問。
他痛苦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我突然激動起來,提高聲音道:“你知不知道,她自進宮那一日起就一直在想怎么殺了你,為她的族人報仇!”
“我知道。”他的嗓音因脫力而沙啞,聲音卻平靜,“不僅如此,她一直在謀算如何讓大周覆滅在我手上。”
我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兄。
“她是這世上我唯一愛過的女人,既然她想這么玩,那么我就陪她這么玩,有何不可?”
我的心一直沉下去,就為了一個女人,他竟然想要整個大周陪葬。他曾是溫潤如玉的男子,當他還是翩翩少年的時候,我從未想過他會變成今天這樣。
我顫抖著聲音道:“你真的是瘋了……”
“瘋了?”他笑了笑,“當我的親兄弟們為了爭奪皇位要來殺我的時候,我就瘋了。還有她……”
他松開握劍的手,就這么鮮血淋漓地指著皇嫂:“當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讓人送來了一紙婚約,她與別人的婚約。”
他瞧著皇嫂,微微而笑,笑意里滿是譏嘲:“那時我為太子,你我一見鐘情。你可還記得我對你說,等我,等我登基,必迎你入宮為后。那日你含羞帶笑,默然頷首,我便以為那就是承諾。
“為何要違背誓言?我將爭奪皇位的親兄弟一個個殺死,登基后第二月便舉兵攻打寧氏封地。本想將寧家人殺個干凈,見到你的剎那卻又將那恨意忘了個干干凈凈。”
我從未在一個人的眼中看過這樣矛盾的眼神,皇嫂看似已完全清醒,仇恨和痛苦深深交織在一起。
她苦澀地道:“就因為我沒守住誓言,你就給我爹爹按了個謀反的罪名,率大周軍橫掃寧氏封地,逼我那個貪生怕死的兄長負荊請罪?你有沒有替我想過?你那時為何不來問問我?我怎知我有個自小就已定下的婚約,我的母親險些跪死在我面前,叫我如何拒絕?
“你為什么從不知道為別人想想,為什么不事先問問清楚?只不過因為我不能嫁給你,你就殺了我的父親和我的族人,讓我痛苦一世?”
皇兄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她說完,嘆了口氣道:“所以你時時刻刻想著報仇,扶植寧氏勢力,勾結慕容安歌……”
他突然皺眉抓住胸口的傷口,痛楚萬分:“我原以為,只要對你夠好,你總有發泄夠了的一天,或許便會對我有一點點垂憐,哪怕一點點也好。直到……直到慕容安歌事發。”
“我原本發了幾天脾氣,之后想想就這樣算了吧,左右是我對不住你。哪想到竟然查出你日日往我的膳食中偷放讓人逐漸喪失心智的慢性藥物。你為何不干脆殺了我?反正我早已厭倦這個世界。你為何要用這樣的方式,讓我以為自己根本就是個荒淫無度的昏君,讓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從未見過皇嫂流淚,此時她的眼淚如同決堤一般,帶著絕望和歇斯底里。
“因為我要自己日日看到,永遠都記得,你軒轅望舒是個禽獸!不值得我哪怕一點點的愛!”
她瘋狂地笑、瘋狂地哭,忽地扯開衣領將掉出來的歸塵珠子一口吞掉:“我早就該吞掉這顆珠子,哪怕化成灰也不要和你在一起……”
我驚呼了一聲,但她動作極快,旁人根本來不及阻止。我驚懼地回頭看向皇兄,他面上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生寒。
歸塵珠的藥性極快,頃刻間她已沒了生息,軟軟倒下。
皇兄猛地單手使力在地上一推,將自己往前一送,在她倒地前便用斷臂接住她的身體,緊緊圈在懷里,靜靜地看著她的皮膚迅速變白、變硬。他低頭將雙唇貼在她冰冷堅硬的額頭上,只是輕觸了一下,那具沒有生命的軀殼便在他手里一片片碎裂、最終化成粉末,散落得到處都是。
我手里的劍跌在地上,一時間無法相信聽到、看到的事實,更不敢看皇兄臉上的表情。我從前恨他,恨他殺了兄弟姐妹,恨他的殘暴荒淫,如今卻覺得,他只是一個被命運作弄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