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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袖子抹了抹臉,轉身朝九姑姑走去。自知道他的生世后,我便從他的小臉上看出幾分與皇兄的相似來,但那些隱忍的神情、走路時挺直的背脊,分明就是一個小小的駱家人。他轉過身去時那決然的步伐,竟與明軒一般無二。
我戀戀不舍地望著他將小手伸給九姑姑,望著九姑姑將他帶入長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拐角。我久久望住他消失的方向,努力回想他消失前的樣子,那一團小小的、孤單的、飄零的背影就這樣一遍遍印在我的腦子里,直到親衛中最年長的一位恭敬地催促我離開。
走出行宮大門時,天色已暗。凝香正站在門外,笑得沒心沒肺。見我獨自一人出來,她臉上的笑意迅速收起:“家寶呢?”
“被太皇太后留下了。”我沒等她繼續問,便上前抱住她,“過幾日我就接他回來。”
她被我的異常舉動嚇得渾身僵直,等我放開她上了馬車,馬車行駛出去有一盞茶的功夫,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扶向我額頭:“公主你沒事吧?”
“沒事。”
我撩開后窗的紗簾,歸來坡行宮在車窗里逐漸變小。最艱險的時刻還沒有來臨,我又怎么能有事。
回到將軍府我的院子時,雪姨已被二丫扶著在院門口等了許久。她看來真的很虛弱,急沖沖朝我走了幾步便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幸好有二丫扶著,才能直直走到我面前。
我沒有避讓,任由她驚惶失措地抓住我的手腕,該面對的總也要面對,況且她還不是最難過的一關。
“家寶呢?長公主將家寶帶去了哪里?為何不見家寶回來?”她完全失去了冷靜,睜大了眼睛問我,我從未見過她這般恐懼。
“太皇太后甚是喜歡家寶,留他多住幾日而已。”我輕而易舉地抹開她的手,冷漠地朝臥房走去,邊走邊淡淡地道,“二丫,雪姨精神不佳,別嚇壞了朵兒,快將她帶回去。”
雪姨在我身后愣怔了片刻,突然掙脫二丫,歇斯底里地撲向我尖聲叫道:“他只是個孩子,你為什么要帶走他!你們軒轅家的人為什么都那么狠毒,為什么要將駱家人一個個帶走!連女人和孩子都不放過!”
凝香自然不會讓她接近我,我聽到身后尖叫、掙扎、撕咬的聲音,不禁皺起了眉頭。她實在是太不鎮定了,若我果真站在皇兄那邊,那么她的表現早已打草驚蛇,皇兄完全可以找個理由將她拘禁起來加以審問。
關上房門,令人心煩的聲音并不能被完全隔絕。我從窗縫中朝外望去,雪姨本就病得沒什么力氣,一番掙扎后就跌坐在院子里失聲痛哭。
她雖然還沒糊涂到將軒轅與駱家之間的恩怨抖落出來,但那哭聲里的凄慘和絕望、以及間或一句低聲咒罵中流露出對皇族的憎惡已讓凝香聽得僵住。此時天色黯淡,我看不清凝香臉色,但猜想她此刻定然是震驚糾結。
這時原本跪坐在雪姨身邊的二丫忽然站起身,面朝院門。接著院門口出現一襲高大身影,人未露面,一大捧嬌艷欲滴的桃花先探入院子里來。那桃花與院子里的桃花竟然是同一品種,一般的清爽粉嫩,一般的柔軟如霞。只不過院里的桃花已然凋落,而他手中的桃花開得正盛,重重疊疊遮住了整張臉。
“平陽,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明軒的聲音響起,我立時閃身離開窗邊,生怕他透過窗戶看見我。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沒有聲音,急促的腳步聲也突然停在院子中央。雪姨的哭聲猛地提高,一陣衣襟摩擦地面的聲音,似乎是她跪行到明軒面前。
我聽見雪姨嘶聲對明軒道:“家寶出事了!公主今日將他帶走便沒再將他帶回,這定然又是他軒轅家的陰謀詭計!賢兒一直擔心家寶的安全,家寶若是出了事叫我如何去見她,如何去見老爺夫人!將軍,你看錯了人了啊!看錯人了啊!……”
她一直反反復復地哭喊著“看錯人了”,直到嗓音嘶啞完全發不出聲音。
明軒一直沒有說話,許久才對二丫道:“扶雪姨回去歇息。”
他的聲音平淡之極,無波無瀾,無冷無熱,完全沒有一絲情緒,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隨著院門砰然關上,院子里重歸寂靜。又過了一陣子,明軒沉悶的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逐漸朝臥房逼近。
平靜之后便會有暴風雨來臨了吧。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準備面對他的質問,甚至其他任何過激的舉動。
早就預想過可能會發生的種種情況,他也許會象前世家寶被帶進宮之后那樣,雷霆震怒,將我冷嘲熱諷一番后便將我軟禁起來,再不見我;甚至也許會比前世更為震怒,怒斥我欺騙了他,欺騙了家寶,辜負了他與家寶對我的信任;甚或拔出腰間冰冷的劍,象前世那樣抵著我的咽喉,質問我為什么要害一個六歲孩童……
但是,什么都沒有發生。腳步聲停在門外,之后久久沒有動靜。我在門內等了許久,呼吸逐漸加快,忍不住從門縫中朝外張望。
他就在門外,背對著我坐在石階上,懷里依然抱著那一捧桃花。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蒼涼無力,遠不如以往那般堅實挺拔。他就一直那樣坐著,沒有一絲一毫的動作,直到夜幕覆蓋大地,他整個人便也融入到清冷的夜色中去。
他終究是無法信任我。不來問也好,免得待我苦苦解釋之后,依然看到他臉上更深的不信任。
我扶著門框緩緩滑到地上,側過身將肩膀靠在門邊,就好象……靠著他冰涼的脊背。那種冰涼逐漸透到心里,我環抱雙臂想要保持一些暖意,指尖卻碰到腰間更加冰冷的匕首。
……
次日早晨我被凝香喚醒時才知道,我竟然靠著門框睡了一夜,而明軒則在門外坐了一夜,就那樣一動不動,沉默著坐到了天光。
“將軍聽說家寶沒回來后的臉色……好可怕。”凝香心有余悸地道,“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感覺,仿佛站在一個人旁邊就會被他散發出來的氣勢所傷,太可怕了……”
“后來將軍坐到公主房門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象個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我不敢打擾,就躲到朵兒房里去睡了。早上醒來的時候,將軍還坐在那里,還是昨夜的姿勢,好象一整夜下來他更本沒動過。”
我瞥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門外,淡淡地道:“他現在不是走了么。”
“那還是龐將軍來請他走的。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一動不動坐一夜啊,將軍一下沒站起來,龐將軍想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了。”
我站起身垂了垂酸麻的雙腿,扶著凝香慢慢走到門外。人去院空,石階上一地被碾碎的桃花,一大片一大片象是淡淡的血跡。
……
四月三十日,距明軒兵變僅五日。
池州再次告急。京郊駐扎的大周兵馬按兵不動,朝中也沒有任何調兵遣將、糧草南運的旨意,看來傳言不假,皇兄果然傾向寧國舅放棄池州的計劃。
我心急如焚,雖然明知大周覆滅指日可待,但眼睜睜看著池州軍民身陷絕境而見死不救,我做不到。估摸著早朝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再次入宮面圣。如果皇兄這次再不答應,少不得只好大鬧一場。如今這副皮囊能為池州百姓做的大概也只有這些,如果不是考慮到家寶尚未脫險,哪怕跪死在皇兄面前我也在所不惜。
入宮時我只有一個計劃,就是在皇兄早朝歸來時堵在福寧殿門口,逼著他聽我的請求。若能纏得皇兄煩了,往池州發個一兵半足拖延一些時間也是好的。
皇兄雖許我在內苑自由行走,但規矩還得遵守,轎子是不能入內的,因為轎夫和閑雜人等不能入內,只能帶凝香一人與我一起步行。
一跨入內苑大門,我便拉著凝香徑直向福寧殿奔去。還未到福寧殿時,遠遠望見殿外黑壓壓跪了一片的文臣武將,因為距離遠,只能隱隱能聽見時斷時續的爭吵聲。
照現在的時刻,皇兄應該正在早朝才對。但眼前的情景,福寧殿宮門緊閉,襄城里二品以上的官幾乎到了個齊,分明是皇兄沒有早朝,群臣焦急不安便跪等在寢宮門口。
事情很是古怪,在這樣危急的時刻,哪怕皇兄再荒唐也不至于不上朝和麗妃窩在福寧殿里。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快到最后階段了,虐到極處就是公主翻身的日子。
將軍和公主身上帶著各自家族的烙印,兩人各有各的顧慮,如果可以解決這些顧慮,沖破內心的牢籠,那么就是兩人圓滿的日子,也將也是本文結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