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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明軒沉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身,他深不見底的雙眸近在咫尺。賢兒已經被攙扶下去,雪姨已抱著家寶去了內院,將軍府的家奴一向動作利落,早就將花廳收拾停當,凝香也已知趣地退了出去,偌大一個花廳里只剩下我和明軒。
“你……你為何為了此事不惜違抗皇后娘娘?”
我避開他灼灼目光,一邊繞過他朝內院走去:“我若不違抗皇嫂,你也會違抗的吧。我若做了這事,至多不過被皇兄訓責一頓,你做了此事后果卻是不堪設想。”
他緊跟在我身邊,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加快了腳步,卻不回答。說什么呢,總不見得說我是重生的,說我知道他謀反的事,說我對家寶有著深深的負疚。
他無奈地笑了笑道:“你不愿說便罷了。我只知你喜歡小孩,沒想到會為了家寶不惜沖撞皇后。我……我也喜歡小孩。”
“你喜歡小孩”,“我也喜歡小孩”。心里反反復復的都是這兩句話,真是……叫人臉紅心跳。
我心慌意亂地道:“我這么做其實也是為了自己。”
“為了自己不惜和皇室鬧得關系緊張?”他緊追不放,聲音里依然帶著淺淺的笑。
“大周虧欠駱家太多,我這么做就算是為自己積點陰德吧。”
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停了一停,但很快又追了上來。
他本就身材高大,我疾走三步的距離他只需一步便跨過,現在的情形倒象是我在落荒而逃,他卻是閑庭信步,如影隨形般跟在我身側。
好在臥房轉眼就到,我一閃身進了屋里,反手就想將他關在屋外。哪料他隨隨便便伸手一擋,這門無論如何也關不上了。
“本公主累了,將軍請回吧。”我跺了跺腳,語氣間已有些急躁。
“請回?回哪里?這不也是我的房間么?我進來坐坐都不可以?”他歪著頭笑,越看越不象是正經模樣,偏生一雙眼睛還清澈得很。
我漲紅了臉,無言以對。
他笑問:“公主難道不打算隨我去看看家寶?”
我怔住,剛才被他的胡攪蠻纏亂了思緒。看家寶那時驚恐的樣子,莫不要被嚇出病來才好。這段時間他所經歷的種種,真不是一個六歲孩童可以獨自承受的。
他了然地朝我伸出手,優雅而謙恭,與戰場上的他截然不同。
“我知你確是累了,只是去看一眼可好?家寶對你極是喜愛,你若去了,多少也能給他一些安慰。”
他的聲音很低很溫和,如行云流水,讓人聽了無法拒絕。其實就算他不說這些,我也是定然要去看一眼家寶才安心的。而他現在小心探尋的眼神,低低商量的語氣,穩定堅實的臂膀,都讓我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
我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輕搭在他臂上,雖然很想避開他的雙眸,卻忍不住朝他瞧去。剛剛觸及他的目光,我立時別轉臉,心里象有小鹿亂撞。他似乎也意識到什么,輕咳了一聲也不再看我,臉頰竟然也有些許紅暈。
我更加不知所措,才走出去幾步路,便覺得搭在他臂上的指尖也發起燙來,慌忙縮回手與另一手糾在一起。這一下動作頗為生硬,好在他并沒有什么反應,只是不緊不慢地走在我身側。
這一段路走得甚是漫長,快到家寶住的院子時,他突然干咳了一身,抓過我的手將我的掌心攤開。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抽回手,掌心已多了一件東西。
我瞧了一眼,尷尬地問道:“你給我一根鳥毛做什么……”
他忍俊不禁,立刻又正色道:“這不是普通的鳥羽,這是一種信鴿頸部的羽毛。本地信鴿毛色灰白,只有南方一種特殊的信鴿才會有這種彩羽,而這樣的信鴿卻出現在將軍府附近。”
我自己瞧了瞧掌心的羽毛,果然質地柔軟,泛著綠色的金屬光澤。
他看住我,面露擔憂:“送你回來時我便奇怪,以慕容安歌的個性,一次不得手必有第二次,怎的一路之上卻這般順利,一個東阾兵都不見。”
我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懷疑這信鴿來自東阾,懷疑慕容安歌的暗哨在襄城有所行動?”
“他已打草驚蛇,宮內再無法做手腳。但他既然準備了這許多年,襄城內必有其他眼線。這眼線應該就在將軍府附近,甚或在將軍府內。我府內暗衛眾多,事先卻無一點知覺,只你回來的這兩日才發現倪端。”
說到此處他面色逐漸凝重:“我擔心他此次行動與你有關,我已在你住處周圍加派暗衛,凝香伸手不錯,但慕容安歌手下也頗多能人,你還是小心為好。”
我想起慕容安歌的陰毒狠辣,也是皺起了眉頭。不覺已走到家寶臥房門口,明軒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從臥房里傳出來家寶的哭聲。
作者有話要說:
☆、此水幾時休(二)
家寶果然被嚇得不輕,一直哭個不停。不哭的時候就發呆,眼神空洞,比哭的時候還讓人心疼。我讓凝香帶我的書信進宮呈給皇兄,只說是我得了病,行動不便,請皇兄破例派一名御醫出宮來給我診治。
次日清早,我剛剛梳洗完畢,讓凝香幫忙綰了一個簡單清爽的髻,就有家奴來報,太醫院的凌太醫到了。
我很小的時候這個凌太醫就在宮里了,因為他醫術高明,人也長得脫俗,喜愛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袍,因此在太醫院有“醫仙”之稱。那日在福寧宮再見到他時,醫仙風采已不在,人也衰老了許多。
我讓凝香把他帶到家寶臥房的外間,他見我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也不詫異也不吃驚,只是平淡地瞟了我一眼,規規矩矩地向我和明軒行了禮,然后安靜地站在一旁等我吩咐。
我暗自點頭,這個凌太醫能在如今的太醫院里生存下來,果然是冷靜過人。我在給皇兄的信件里說是生病的是我,這位凌太醫那才那一眼顯然已看出我身體無恙,不但不提任何問題,連半點驚異的表情都沒有。
我讓人給凌太醫賜了坐,喝一口茶道:“不瞞凌太醫說,病的人并不是本公主,而是駙馬的侄兒家寶。不過,本公主和駙馬視家寶如同親子,家寶病了便似我自己病了一般,還望凌太醫多盡心些,要仔細診治。”
凌太醫起身拱手道:“行醫之人,視病人一視同仁,只要是微臣的病人,微臣都是盡心極力的。”
我聞言肅然起敬。他自進來時一直低著頭,看似謹慎卑微,在皇兄手里當差能保全性命至今,我本以為他就是個謹慎卑微的人。但他這句話卻說得不卑不亢,隱隱還透出六年前那個“醫仙”的傲氣。
他又看了我一眼道:“公主面有陰虛之相,想來是前些日子受到驚嚇,而這幾日又操勞過度所致。若公主應允,稍后微臣請為公主診脈,開張定神補陰的方子出來,或對公主有些許益處。 ”
我點頭答應,既然太醫是因我而來,那么總要對皇兄有所交代。他剛才只是匆匆看了我兩眼,便道出我的結癥所在,而我昨日也確實因虛弱而暫時失明,可見“醫仙”的稱號名副其實。
“那么有勞凌太醫了。”明軒對凌太醫道,又沏了杯茶,將茶碗遞到我手里:“有些燙。”
我瞧著他深黑的雙目,想起昨日他伸手攔住不讓我關門的情景,心跳不自覺得便有些亂,忙接過茶碗胡亂喝了一口,茶剛咽下便驚呼了一聲,舌頭被燙得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