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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太多?!彼龅嘏ゎ^看我,“每個人自出生時起,家世、環境、機遇便已經決定這人應該走一條怎樣的路。有些人決定走自己應該走的那條路,有些人卻決定只走自己想走的那條路。無論選擇如何,無論決定順天而行還是順性而為,只要當時覺得應該、而即便再來一次也是同樣的選擇,那便是最好的選擇。”
“無論你的決定如何,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安。人之死有輕如鴻毛,有重如泰山。未必每個人都應該死得重如泰山,因為那份沉重下壓的是親友的無盡悲痛,或許還有數不盡的無辜尸骨。這些不是每個人都應該承受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承受。但至少,不必死得輕如鴻毛吧?!?
如果在上一世,我一定聽不懂他這番話,我一定會以為他又在象個老大哥似得莫名其妙地喋喋不休了。但這此,我聽得懂,聽得分明,他是真的預見了大周的覆滅,是真的怕我和大周一起灰飛煙滅。
我反問道: “如果我面對的并非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漩渦,一個我無力反抗只能墜落下去的漩渦呢?”
他目光深沉地凝視我,似乎想在我的眼眸里探究什么。我明白,無論我與他之間曾經多么沒有隔閡、多么無話不談,謀反這件事,無論是明說還是暗喻都絕對不可以亮出來擺在他與我之間。于是我仰頭看他,朝他展露出一個天真無奈的傻笑。
他凝視許久,才緩緩道:“如果是從前,我會選擇和你一起跳下去。但是現在,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你拖出來!”
或許,從前的他會選擇順性而為,就如同他選擇棄文從武,只因為我說了一句話,“我要嫁給一個將軍”。但現在他已是平南王世子,是整個史家的希望,他不得不、而且已經選擇了順天而行。既然皇兄已經逆天,那么他便不能和我一起守護大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惹你生氣了是不是?”
我搖了搖頭,自己都不知道這搖頭的意思是指他不該說這些話,還是指我并不生氣。
他又開口,極淡極淡的語氣:“無論你怎樣認為,我和明軒請你暫住臨江的建議的確是為你的安全考慮?!?
我也用極淡極淡的語氣道:“你們一個是鎮國大將軍,一個是平南王世子,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不會只為簡簡單單的一個目的,更何況是直接越過本公主、私下商妥的一個重要決定?!?
他沉默,眉頭漸蹙,忽然雙掌一擊屋檐下的磚墻:“平陽,你我幾時開始需這般吃力地說話?我說愿你一生平安,便是愿你一生平安。我幾時騙過你?又何須騙你?”
是的,他若只是想得到,那么很簡單,既然已經和明軒談妥“交易”,只需強取豪奪便是,大可不必顧及我的感受。我低頭看著自己微濕的鞋尖,輕聲道:“我不是不信你?!?
“那么便是不信明軒?”他嘆了口氣,“軍事、朝政上的事你不明白,要各方面出兵相助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牽扯到各方勢力之間的利害關系。我斗膽說一句,時下的大周,指望陛下一紙圣旨出兵擊敗敵軍的可能性已很小,只怕陛下此刻更愿意放棄池州。明軒若想保全池州,一切只有靠他自己。此刻我尚未完全掌握平南的兵權,明軒若想要平南傾力援助,若不聯姻,我父如何能答應?!?
是的,即便明軒已決定投靠平南,此刻的平南王也未必會百分百地信任他。這和皇兄為了試探明軒的忠心,把我賜婚予他是一般的道理。
他又笑了笑,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妒忌明軒,但也不得不說,你從不曾了解他?!?
我冷笑:“他那樣子是讓人了解么?分明就是狡詐,做作,虛偽,表面一套內里一套,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簡直喪心病狂!”
“喪心病狂?”史清哭笑不得,“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抬舉他,實在是……很爽?!?
我愣了愣,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史清虛抹額頭:“哄我家長公主真是不易,比擊退東阾軍還難?!?
我白了他一眼,松動了一下僵麻的四肢。
“原來真是不信明軒。”他搖了搖頭,咬著嘴唇道,“嬌嬌更不了解他,也不適合他,或許我家老頭子想要聯姻的這番決策真是錯了?!?
聽到史嬌嬌的名字,我的臉色又黑下來,提起裙裾便邁出了屋檐。
“唉?說走就走了啊?!笔非遐s上來,攤平手掌舉在我頭頂遮雨,“生氣最易肚餓,要不要我請你吃一頓?”
我很想板起臉不理他,無奈肚子卻不聽話,嘰咕聲不斷,甚是熱鬧地回應他的提議。
“你看看街上,門窗緊閉,上哪兒去找館子?”我沒好氣地對上他笑意漸深的臉。
他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元寶:“誰都不會拒絕這個玩意,咱們拿這個敲開平常百姓家的門,吃頓家常飯如何?如果長公主有興趣,多敲幾家門,多吃幾個小菜也是可以的?!?
我瞪大眼睛瞧著他,這建議實在荒謬,實在是有失我倆的身份,實在是……很誘人:“這……這是擾民?!?
他哈哈一笑,將元寶揣回兜里:“長公主下個旨就不算擾民了,應該算是體恤民情。”
于是他真用那錠銀子敲開了附近一家民居的門??上е魅思也⒉桓辉?,痛哭流涕千恩萬謝地收了那錠銀子,結果翻箱倒柜雞犬不寧地只翻出一小碗黃豆。那家女主人急的差一點就想仿效古人“割肉救母”,想將自己手腕上的肉割下來,嚇得我使上了小擒拿手才阻止了她轟轟烈烈的舉動。
那一小碗黃豆最后被磨成了黃豆粉,做成了兩只巴掌大的黃豆餅。烙餅時沒有油,黃豆餅又干又粗,難以下咽,但也算別有一番風味。
我邊吃邊悄悄對史清說:“你這真是擾民?!?
史清凝重地點點頭,又掏出一錠銀子朝女主人雙手奉上,女主人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搖頭道:“更擾了?!?
一個黃豆餅自然不能果腹,于是在平南王世子的提議下,本公主無奈只有下旨,繼續用銀子“擾民”,前提是需門庭甚廣、積物頗豐的殷實人家,且進門不要滿桌酒席山珍海味,只需拿手好菜一盤足以。
池州本是個小小邊城,又常年戰亂,符合本公主要求的大戶人家實在不太好找。我與史清嘻嘻哈哈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西繞到城東,將池州僅有的七家大戶吃了個遍,連街邊為數不多開門的酒肆也沒放過。
池州的酒不甜頗辣,酒色鮮紅,夾雜著草藥味道。我本就不勝酒力,史清亦從不在人前放肆痛飲,每過一處酒肆,我與他各飲一口便作罷,往往是我被辣得面容扭曲,他笑得巨咳不止。
我心里想著或許從今往后便不會與他這般無拘無束地快活,倘若這一世眾人的命運已被我稍稍改變,倘若明軒果真不入皇宮屠殺,那么皇宮高大的城門被沖破時,我面對的或許將是史清的長劍,又或許我根本等不到他的長劍……想到此處,我便更加不顧形象面容扭曲地和他一起縱情歡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虐了這么久,歇歇。
☆、冰心在玉壺(二)
我從未知道原來自己的食量可以大到令人發指的程度,一路走一路吃,竟吃到日落西山?;氐礁¢T口時,我形象盡失地打了個飽嗝,這才想起他這樣陪我擾了大半日民,而李濤他們仍然不停歇地在城頭守著,似乎大大地不妥。
“世子快……呃……回吧。”我本想再端起長公主的矜持,可惜話到半途又很不爭氣地打了個嗝。
他忍俊不禁,一下刻便肅起臉點頭道:“李濤現在只怕殺了本世子的心都有了?!?
話雖這么說,人卻站著未動。
“怎么?”我問。
他卻不答,許久才自嘲地笑道:“沒什么了,不過是讓你看著我轉身離開,不太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