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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揚起似有若無的微笑:“既如此,末將得罪了。”
我尚未弄清那句“得罪了”是什么意思,人已被他舉起扔上馬背。汗血寶馬認生,立時不滿地揚起前蹄,似乎想將我掀下去。我閉眼驚呼,卻沒有摔下,后背倒象是靠上了一堵堅硬冰涼的墻。
“坐穩。”
明軒已挽住韁繩坐在我身后,我發現自己正靠在他胸口,后背緊貼著他胸口輕甲上冰涼的護心鏡。雖為夫妻,我與他卻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意識到與他后背貼前心的剎那,我全身僵直,手腳都不知往哪里放好。
“嚇懵了?也難怪,公主不常騎馬么?”聲音里帶著討厭的戲謔。
我正了正身子,努力維持公主的威嚴,繃著臉道:“你下去。”
“下去?這可是我的馬。”他不滿地叫起來。
我其實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讓他下馬,他是我夫君,共坐一騎本就沒什么問題,何況他也確實將我救出險境,避免我在池州將士前丟丑。
“你臭死了。”我憋出一句。
他無奈嘆氣:“要保命時便那般抓緊了我,現在卻嫌我臭了。”
我雙頰臊紅,用力推他:“下去!”
他順勢溜下馬背,手里仍挽著韁繩:“好男不和女斗,本將軍能屈能伸,下馬便下馬。”
“能屈能伸”。沒來由的心里一酸,我默默望向牽著馬韁繩在前邊領路的背影,好好一個駱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好好一個鎮國將軍,如今只落得個“能屈能伸”。距他兵變的日子只一月有余,恐怕與他這般和平共處的日子也已不多。
想起成人禮那年,皇奶奶曾問我愿嫁與何人,我脫口而出:“當然是嫁個將軍!”
那時的我也曾暢想,二人一馬緩行于夜色中,看月華如水,映得江山如畫。那番世外桃源的夢中景色便如此時此刻的池州城,黃塵鋪地,不見硝煙,不聞喧嘩,唯有大戰之前的寧和、靜穆。
浮浮沉沉、閃閃爍爍的光點自眼前飄過,“螢火蟲!”我輕呼。
明軒隨手一揮,一點亮光便停在指尖。我忙聚攏雙掌朝他伸去,他亦心有靈犀般回轉身來,將那點亮光小心置于我手心。那一刻,我永生難忘,即便我與他將反目成仇,即便我將灰飛煙滅,即便我將墜入永世黑暗的輪回,只是那短暫的一刻,那一點若明若暗的亮光,已深深印在我靈魂深處。
“到了。”他沉沉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我雙手微微一抖,那點若明若暗的亮光便自掌間的縫隙間溜走,仿佛整個世界都黯淡下來。
他扶我下馬,也許是因為動作太禮貌,顯得有些疏離。我走了幾步,又扭轉頭,并不是想挽留,只是單純地想回頭看看。
月光下的他沉默不語,脊背挺直一如他的玄鐵槍。
“夜了。”他說。仿佛就在我下馬之后,他又恢復成那個我從不曾看透的鎮國將軍。
我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戰在即,公主保重。”
我低頭苦笑,又點了點頭,也僅僅只是點了一點頭,便轉身回去,沒有再看他一眼。如果離別已經注定,那我情愿先一步離開,好過獨自在黑暗里看他決絕的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如果有個將軍為我牽馬,我大概早就很沒矜持地撲上去了……
☆、何處是歸途(四)
半夜時分,有侍女來報,凝香被李將軍押回來了。我本就睡不著,聞言一下從床上跳起,胡亂穿上外衫,拖著鞋便從內室沖出了去。
被五花大綁的凝香一臉委屈,身旁站著表情尷尬的李濤。
“這都是將軍的主意,末將也只是奉命辦事。”李濤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凝香松綁,一邊忙不迭地向我解釋。解釋之后或許覺得不能讓將軍一人把責任全扛下,又補充地道:“軍營里就是這樣,軍令如山么,表面上總要做點樣子給眾官兵看看。”
我一點聽他解釋的心情都沒有,見他身后空空如也半個人影都無,就已經意興闌珊,隨便安撫道:“這個我知道,李將軍辛苦,請回吧。”
李濤卻未有離開的意思,目光閃爍,欲言又止。
我心里突地一跳,剛才只顧看明軒是否跟來,卻忘了凝香不可能就這樣被綁回來,總要有個罪名。
定罪名是件很有講究的事,照實定罪肯定不行,那等于在暴露我。如果暴露了我,就會有人問,長公主上墻頭是為的什么,接著就會有各種猜測、各種荒唐的段子,接著朝廷里那些胡子一大把的禮官們的奏折就會雪片一樣地飛到皇兄的桌前,質問長公主在池州的行徑為何如此乖張……我還是拿塊豆腐撞死算了。
李濤體會不到我此刻的緊張,顯然他比我更緊張。他幾乎有些結巴地道:“末將……末將若知是長公主派人暗查城防,末將是絕對不會妨礙凝香小姐執行公務的。”
暗查城防?執行公務?我半天才轉過彎來,暗暗松了一口氣。那一定是明軒在“審問”凝香之后說的,以他在軍中的威望,誰會懷疑他竟是在幫我扯謊。
“不料公主此次竟連駱將軍也瞞過,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幾次都沒想出一個恰當的詞來,索性放棄,吶吶問道,“長公主覺得池州的城防如何?”
我輕咳了兩聲,鄭重道:“連凝香這樣的高手都被捉住,可見城防之嚴,本公主很滿意。李將軍治軍嚴謹,此次營救長公主功勞不小,嘉獎是免不掉的。”
李濤長舒了一口氣,面露喜色,又謙虛了幾句,這才退了。
李濤才走,凝香就叫起來:“公主這次可害慘我了,讓我在那些兵痞子面前丟盡了人!”
我臉孔微紅:“你不是沒事么。那時又說你自己一人想脫身不難,被抓到了卻來怪我。”
“本來是可以脫身的,哪想到不知誰喊了句,鎮國將軍有令務必活捉刺客。那些兵一聽‘鎮國將軍’四個字,好象中了魔一樣,前赴后繼沒完沒了不要命地沖上來。我怎么也是一個人,哪兒打得過他們那么多。”
我明知故問地道:“見到將軍了?”
“見到了。他叫人抓了我,自然是要來看看我的。”凝香氣鼓鼓地說。
“他說什么沒?有話讓你帶給我嗎?”
“嗯……沒有。”凝香仔細想了想,“不過今晚的將軍好奇怪,老走神。”
我嗤之以鼻:“你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