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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周名將在,自然就沒有代守將李濤什么事了,他目前的首要責任是安頓好我。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但大約是想到安頓憔悴脆弱的長公主也算是大功一件,很快也就釋然。
另外,他還有一件極為要緊的事要做,那就是請求援軍。顯而易見,東阾軍隊這次沖突有準備,表面上現下參戰人數雙方都差不多,只是兩城之間的軍事較量。但天知道東阾方面有什么后繼打算,或許,大批的東阾軍正在前往邊境的路上。東阾和大周雖然停戰只有一個多月,此刻再次爆發大規模的戰爭也不是不可能。
軍事上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甚明白,當下也就沒多問援軍的情況。我此刻最關心的是池州城外的戰事,雖然很想隨李濤上城墻觀戰,但朵兒一直嚎哭,一刻都離不開我,加之李濤苦苦勸解,這個以長公主親自督戰為名的計劃也就宣告破產。
這一戰,雙方參與的兵力雖不多,但很是激烈。東阾方面緊接著又投入了三千兵力,總數達到五千。李濤很聲明大義,幾乎傾城而出供明軒調遣。
象這種突發的戰役,兵力、士氣、武器裝備和指揮是關鍵,明軒善用的計謀在這種情況下幾乎無法發揮。好在明軒被召回不到兩個月,與池州的士兵將領們本就頗熟,而代守將李濤更是極力配合,大周這一仗打得雖辛苦慘烈,卻也士氣高昂。
這一仗直打到暮色降臨,池州的四千多兵馬幾乎被打掉三分之一,明軒和龐一鳴帶來的駱家軍也是傷亡不少。好消息是,據說東阾方面的傷亡情況大致也差不多。
我的聲音當晚便已恢復,第二日早晨本想找個借口瞧瞧明軒,剛出房門就被滿臉疲憊匆匆趕來的李濤攔住。
“公主這是要去哪兒?”
我大義凌然器宇軒昂地道:“守城將士這般浴血奮戰,本公主自當盡一份薄力,探望安撫傷員。”
李濤肅然起敬,但反對的意思十分堅決:“公主之英勇大義池州將士人盡皆知,但前方軍營情況復雜,公主到底是金枝玉葉,若是嚇到了公主甚或是有個什么閃失,末將擔當不起,將軍亦不會輕饒末將。”
聽他提到明軒,我本想順水推舟詢問明軒的情況,但話到嘴邊終究是說不出口,這一猶豫間,臉頰便有些微熱。
李濤倒也粗中有細,見我這欲言又止的模樣便明白了幾分,當下省去所有廢話,只與我說明軒的情況。說明軒如何技藝超群、如何驍勇善戰,說他如何令池州將士軍心大振、奮勇殺敵,又說他如何領兵、如何神出鬼沒……一番話下來說得我熱血沸騰,猶似身在沙場親眼所見鎮國將軍風姿綽約勢不可擋。
只是說到明軒受了點輕傷時,我微微皺起了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將士們久經戰場哪有不受傷的,但是一顆心偏偏象是失了倚仗,跳得七上八下。
李濤見我不安,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拍著胸脯道:“公主盡管放心,將軍十六歲從軍,什么樣兇險的陣仗沒經過?說起來打個仗在將軍眼里就如同吃飯一樣,這幾千人將軍還不會放在眼里。末將已多派好手緊跟將軍左右,絕不叫將軍有何閃失,若有任何閃失,李某提頭來見。”
他這般打包票,我也不好再說什么。將領們大多性格爽快,我若磨磨嘰嘰的,說不好便讓他覺得我信不過他了。
一連三日,李濤日日都來探訪,卻不見明軒的影子。據李濤說,東阾方面似乎有些異常,時不時地派幾百人過來騷擾一下,疑似疲敵之計,意在讓池州守軍無法好好休息,暗地里似乎在大規模地調兵遣將。也許,真的大戰已將臨近。
明軒因此日日在城頭督戰,與將領們商議守城事宜。
“長公主身體好些沒?幾時想回京?”李濤語氣放緩,不時查看我的臉色,“現在如果不回的話,恐怕援軍到達之前都只能待在池州了。”
“這是何故?”我奇道。
“看對面的動靜,恐怕不日之內就會有大批東阾軍到達。屆時東阾大軍定會將池州包圍,屆時城門緊閉戰事吃緊,公主又怎么可能出得城去。”說到這里,李濤面有難色,目光不定,“即便現在想走,也是有風險的。此時城內百姓人心惶惶,城外龍魚混雜敵我難辨。按理,末將是該增派人手協助將軍一起護送公主回京的,但是……大戰在即,這些人手末將卻是抽調不出來啊。”
我心里微沉,連護送我的人手都抽不出,原來情況已經緊張到這種程度了。更重要的,如果我要回京,明軒和龐一鳴,至少其中一人就必定要護送我一起回去,連同五百駱家軍也必須一起回去,這對本就只剩下三千守軍的池州來說絕對是一種不小的打擊。
“將軍如何說?”
“將軍什么都沒說,只讓我問問公主的意思。”
明軒這個反應有些蹊蹺。從上一世的經驗看,他是必定要反的。所不同的是,歷史已有改變,如果要反,不必等到一個半月以后,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他和他的駱家軍已從皇城脫身,人已在邊境,已和慕容家族接上頭,此時他沒有理由再自投羅網回皇城去。
至于家寶,反正還未被皇嫂軟禁,派龐一鳴偷偷去將軍府接過來便是。明軒自己可以幫李濤守城的名義留在池州,將在外王命有所不從,這個理由李濤完全可以接受,不會有任何懷疑。
但眾目睽睽之下,龐一鳴回去要有個名頭,護送我回京不就是最好的名頭么?問我的意思,那就是說他并不急著讓龐一鳴回去。在池州耽擱的唯一后果就是和東阾軍大干一場,難道他不想投靠定遠侯了?
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慕容安歌有可能破壞了他與明軒先前所定的盟約,逼得明軒必須表現得更強硬些,否則就這樣被慕容安歌陰了卻不吭聲,日后在定遠侯手下也必定不會好受。
那么,明軒是想陪著李濤打這一場硬仗,這似乎對大周有利而無害。現在離家寶遇害還有一個月,我也還有些時間。
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淺淺地飲了一口,我抬頭朝李濤平靜地道:“軍事上的事我不懂,但憑李將軍安排。李將軍只管以國事為重,不必為難。其實被劫持時我已有準備,此次能夠脫身已是僥幸。池州乃邊界重鎮,我身為大周長公主,即便要與池州共存亡也是應該的。”
也許李濤本以為我能同意不增派人手護送回京已經很不錯,沒料到我竟然愿意留在池州直到援軍到達,這樣的話,明軒、龐一鳴兩員悍將以及駱家軍也必定會因為我的滯留而留守在池州。這樣的喜訊從天而降,他頓時激動地道了聲“長公主圣明”便說不出話來,緊抿著嘴結結實實地叩了一個頭。
我亦有些動容,想必我多留的這幾日,許多池州的將士百姓又能多活幾日。那句“與池州共存亡”亦不是虛言,與其在高大宮墻下等待命運的審判,我倒情愿掙扎在池州的戰火里。只不過家寶尚在皇城,除了皇嫂,或許還有別的勢力對家寶虎視眈眈,我最終還須回到皇城,繼續努力扭轉家寶的命運。
“援兵幾時能到?”
或許是我的話令李濤敞開了胸懷,關鍵問題上他不再吞吞吐吐,仔細想了想道:“路上的時間好算,反倒是調兵遣將、準備糧草的時間不好把握。此次東阾的行動很是詭異,邊界一帶的大周城池在尚未清楚東阾動向時,在援軍兵力和糧草數量上恐怕會有所保留,甚或會觀望幾日再決定要出多少兵、多少糧。”
我緩緩點頭,雖然已經料到東阾會大規模出兵,但是邊界上的城池不止池州一個,誰知道人家會攻哪一個?如果不是因為有我在池州,李濤也不會在時局還不明朗的時候就十萬火急地去請求援兵。
“以離池州最近的大城舟渡來說,點齊八千兵馬糧草到達池州大約也只需兩、三日。但舟渡是平南王的封地,平南王歷來只求自保,以往在合力抵抗外敵這件事上一直不甚積極,所以舟渡的軍馬怕是最遲才會到達的。另外池州后方的臨山、東面的嘉水各有五千兵馬,不出意外的話到達池州大約需三到五日。”
那么最遲五日后,援軍便可到了。一萬兵馬加上池州的三千,也能和東阾大軍抗上一陣。池州距離皇城不過三日路程,加之被劫的三日,已在池州待的三日,總共半個月時間,回到皇城時離家寶遇害尚有半個月,雖然時間上緊張了些,但還是夠我準備下一步的計劃。
次日清晨,援軍自然是沒有到,但我卻等到了一個驚喜。
那時朵兒剛醒,我喚來了奶娘,自己也坐到桌邊準備用早飯。比起宮里,早飯相當簡單,一碗白粥,兩根油條,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戰亂年代的邊城,能享受這樣的早飯已經很奢侈,李濤為準備這頓早飯確已盡了力。
我捧起粥碗,輕輕吹了吹。米是陳米,不比宮里的新米清香,一邊正在喂奶的奶娘卻已忍不住扭過頭伸長脖子朝碗里瞧。
這奶娘是李濤不知從哪里找來的,普通人家不知宮里那些禮數。我覺得好笑,將粥碗遞過去道:“反正我也沒胃口,就賞給你吧,還有桌上這些。吃得好些,奶水也足些。”
奶娘忙不迭地擺手,一邊憨憨地笑。
這時一名侍女走進來,低頭輕聲道:“將軍來了。”
我手一抖,粥碗差點沒掉下。好容易找回公主的矜持,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地問道:“人在哪兒,怎不進來?”
侍女奇怪地瞟了我一眼,又道:“將軍說不進來了,請公主去外邊見一個人。”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拿起筷子夾了一小撮咸菜放在嘴里細嚼慢咽,半晌才拍了拍衣襟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開頭走得極慢,快到門口時步子卻稍稍有些亂了。
屋檐下站著個小兵,臉上黑黑的全是泥,一身大周軍服滿是結痂的血污,分不清楚究竟是他自己受傷還是沾染上別人的血跡。
自我在門廊出現時起,那小兵就一直在盯著我。我惱他的無理,正要呵斥,那小兵卻突然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