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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都是什么和什么!我錯愕、羞愧、難堪,這就是四面楚歌、內(nèi)憂外患期間大周皇帝做的事?怎一個“荒唐”可言。
我怔愣了許久,終于回過神,又寫道:“既無興趣,為何冒險救她?”
項善音身上一定有對大周及東阾極為重要的東西,否則皇兄不會留下她的命,慕容安歌更不會冒奇險將她救出。
慕容安歌豎起大拇指:“臨危不亂,此時此地還想套本王的話,本王若有妃如此,定然如虎添翼,真是可惜呀?!?
這番言語輕佻之極,我不動聲色,只冷冷地看著他,等他答復(fù)。
他靜靜地對著我一陣,輕輕嘆一口氣:“項善音身上確有東阾急于想要的大周軍事機密。但你的夫君不傻,我料想他早已將這份東西掉包。但另有一樣?xùn)|西卻是關(guān)系到別處的,駱明軒樂得將這份資料送往東阾,以便坐山觀虎斗。”
他所說的軍機,無外是布防圖一類在軍事上極為機密重要的東西,所謂“關(guān)系到別處”有可能指的是平南史家或者其他大周以外的勢力。
這樣的機密他輕輕松松就對我說了,讓我不由得心頭直跳。難道他另有計劃,料定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才敢什么事都對我說么?
我略一沉吟,在桌上寫下“平南史家?”四個字。既然我是被人拿去交換的,那么我至少應(yīng)該知道我被拿去換了什么。
慕容安歌一拍手道:“哎呀!公主竟聰慧至此!我就說嘛,若能娶公主為妃,本王定然如虎添翼?!?
我微微一笑,就在他愣住時,慢條斯理地寫道:“你不配?!?
我已出嫁成婚,他三番兩次這樣調(diào)侃已是大不敬,哪怕就算是在我出閣前、定遠(yuǎn)侯謀反前,憑他庶出的身份,連向皇兄提親都不配。而他,因為少時被家族里的兄弟姐妹欺侮嘲笑多了,最恨的就是被人輕賤。
這三個字直接刺入他心里,從未有過的可怖陰沉出現(xiàn)在他臉上,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會知道本王究竟配還是不配?!?
我對他的威脅置之不理,干脆靠在枕墊上輕輕哄拍朵兒。這小東西眼眉長得細(xì)膩,身子骨卻是粗生粗長,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不但沒生病,胃口還好得很。只是經(jīng)常哭,但不哭的時候不是吃就是睡,好帶得很。
邊境不算很遠(yuǎn),天沒黑時便已看到池州城門。
池州,在定遠(yuǎn)侯叛亂前曾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城,而后在戰(zhàn)亂中三失三得,城門已經(jīng)被改造得異常高大堅固。最后一次失守是在明軒兄長戰(zhàn)死后,之后明軒掛帥,又將池州奪了回來。
皇兄自然是信不過明軒的。本應(yīng)該是明軒接替兄長駐守池州,以池州為據(jù)點,逐步將定遠(yuǎn)侯的勢力吃掉,但明軒太善戰(zhàn),軍心完全倒向駱家,皇兄唯恐駱家勢力擴(kuò)張,遂急招明軒回京,而將原為副將的寧無庸升為守將。
這個寧無庸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人,如果不是皇嫂的近親,他是絕不可能坐上守將之位的。前一世我不懂,現(xiàn)在只看皇兄在池州這樣的安排,便知大周氣數(shù)已盡了。
近親也有近親的好處,這個寧無庸恰巧是見過我的,這便省了許多類似驗明公主真身的麻煩。明軒一早便派人送信給寧無庸,信中詳述了各種情況,希望寧無庸屆時給予配合。
通常遇到王子公主被劫持的情況,如無其他重大威脅,一般都是先保住王子公主的命,然后再給予敵人反擊。這個策略是毋庸置疑的,試問若連王子公主的性命都保不住,那皇族還養(yǎng)這些將領(lǐng)軍兵做什么?能救下被劫持的王子公主本就是大功一件,寧無庸從未有過上得了臺面的戰(zhàn)功,介于他的能力,將來也未必會有,因此在營救長公主事宜上他的積極配合是在意料之中的。
但,事實往往出乎意料。我們抵達(dá)池州城門下時,城門緊閉,弓箭手、長矛、守城士兵各就各位處在高度戰(zhàn)備狀態(tài),寧無庸披掛整齊站在城墻上,手中赫然是信使的人頭!
氣氛很是緊張,龐一鳴橫刀上前,和城墻上的寧無庸交談數(shù)句后,寧無庸破口大罵:“休要花言巧語,你等分明是假借營救長公主之名,護(hù)送慕容叛逆出境,謀反之意昭然。弓箭手準(zhǔn)備,將這些反賊一個不留格殺勿論!”
龐一鳴是打過硬仗的人,幾曾怕過這種陣仗,當(dāng)下大怒,與寧無庸對罵起來,叫囂著要攻城將寧無庸拉出來鞭尸。罵歸罵,五百來人對付城里幾千守軍怎么打?唯一的辦法是退到弓箭手射程之外,同時派人火速去皇城再拿一道讓寧無庸開城門放行的手諭。
這一來一回就要好幾天,慕容安歌可等不了。
“大周的守將竟如此庸才么,那本王又何必費事潛入大周,直接攻破池州就是了。”
慕容安歌冷哼了一聲,將我提至馬車外,抽出佩劍橫至我頸間,劃了一道血痕,對著城墻上的寧無庸道:“格殺勿論?也包括大周長公主?甚好?!?
寧無庸似乎真沒想到我被劫持的事是真的,也沒想到慕容安歌會這樣囂張地將我掠到兩軍陣前,頓時臉色蒼白沒了主意。城上的弓箭手見他這幅模樣,任誰都知道我這個長公主確是真身了,齊齊望向他等待號令,而原本拉滿的鐵弓也紛紛低垂,畢竟,射殺長公主的罪名他們擔(dān)當(dāng)不起。
寧無庸又是不甘又是無奈,嘴唇抖了又抖,終于沒敢象明軒那樣說出“長公主大義赴死以報大周百姓、以振軍心”之類的話。不知是不是被嚇呆了,他的右手仍舉在半空,竟似要揮下。
池州守軍大多是明軒兄長帶出來的,一旦軍令發(fā)出,哪怕是讓他們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執(zhí)行無誤,此刻見守將這樣的手勢,一排排拉成滿月的鐵弓又整整齊齊地舉起,只等寧無庸右手揮下便亂箭齊發(fā)。
這樣的情形實在是太出乎常規(guī),太出乎所有人的預(yù)料,慕容安歌握在我手臂上的五指明顯加大了力度,隨時準(zhǔn)備將我拖進(jìn)馬車躲避亂箭。龐一鳴已急聲大喝讓軍士們退避,他臨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知道如果不當(dāng)機立斷速速退出弓箭手射程范圍,頃刻間就會尸橫遍野。
就在這時,一人一馬沖出,玄盔玄甲玄鐵長槍,汗血寶馬舉蹄長嘶。前沖,掛槍,張弓,箭射,只是一瞬間,城墻上的寧無庸已中箭倒地。
我以為自己眼花,還揉了揉眼睛。前方城門下,明軒已收弓提槍,抖開皇兄的手諭,對城墻上亂作一團(tuán)的守城軍兵高聲道:“吾乃鎮(zhèn)國將軍駱明軒,此為大周皇帝陛下手諭,吾奉命營救吾妻平陽長公主殿下,沿路將領(lǐng)均須聽吾號令。池州守將寧無庸罔顧長公主安危濫用兵權(quán),現(xiàn)已被吾誅殺。副將可是李濤?吾此刻命你為池州代守將,速速打開城門,如有違令,下場同寧無庸一般!”
那一刻,城上一片死寂,城下熱血沸騰。不僅龐一鳴心有余悸地罵了一句粗話,連慕容安歌都是連連吸氣莫名震驚。只憑一人面對滿城弓箭手蓄勢待發(fā)的亂箭,那是何等的膽量;只一箭便射殺守將,那是何等的氣魄。
那一刻,我腦中反反復(fù)復(fù)地回響著他那句話,“營救吾妻平陽長公主殿下”。那一刻,我一遍遍地想,如果他真是為了救我,那該多好。一人一騎一無所懼,只為救我,那該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
☆、此地斷腸處(五)
“幻想”這件事情也就是自己想想罷了,當(dāng)不得真。當(dāng)池州的城門緩緩打開,當(dāng)沸騰的血液逐漸冷卻,我理智地意識到,明軒這一箭應(yīng)該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決定。他不是個沖動的人,射死寧無庸絕對不會是一時興起。
雖然他拿著皇兄的手諭,雖然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可以為他作證,寧無庸當(dāng)時的舉動的確太過愚蠢,但僅僅只是愚蠢而已。
以他見到我被劫持后的反應(yīng)來看,他是一個膽小的人,未必有哪怕犧牲長公主也不放慕容安歌出境的魄力。實際上,龐一鳴、慕容安歌都已經(jīng)看出這一點,已準(zhǔn)備暫時退避,等待寧無庸的退讓。這是一種可行的策略,但明軒卻選擇了極偏激的方法。
那樣想來,明軒那一箭速射就值得推敲了。無論是為了營救我還是為了給慕容安歌放水,都沒有必要用這樣偏激的手段,除非……這是一個預(yù)謀,謀的就是寧無庸的命!只不過我在慕容安歌手上命牽一線,而明軒有意無意地沖動表現(xiàn),令在場的將領(lǐng)們自然而然地覺得,明軒是為了救我而做出一個果斷大膽的決定。
當(dāng)然,最關(guān)鍵的,他須騙過我和皇兄,因此這一路上他的表現(xiàn)似乎一直都有些沖動。雖然沒有親眼見到,我亦可以肯定,在得知我被劫持后,他在皇兄皇嫂面前的表現(xiàn)也定然是沖動的,否則雖然有許遣之同行,還有家寶在京城做人質(zhì),皇兄也不會任明軒點了龐一鳴,而后雙雙率駱家家丁追擊劫持者。
處心積慮的鋪墊,加之城門前驚人的速度和技藝,瞬間點燃了將領(lǐng)士兵們的熱血,所有的情緒和目光都集中在明軒的驚鴻一箭上,還有誰會去細(xì)想寧無庸曾是什么人。
寧無庸曾是明軒兄長的副將,守將和先鋒部隊全部陣亡,副將卻活著,得意洋洋地接替了守將的職位,這暗示著什么?至少,那場慘烈的戰(zhàn)役中,寧無庸沒有盡力營救。
我偷偷向走在前面的明軒瞧去,此時的他面色冷峻令人心生寒意。池州,為他留下太多回憶,激烈的,榮耀的,但更多的是沉重和悲傷。他最后一個兄長戰(zhàn)死在這里,他的將領(lǐng)他的兵,他的朋友,他的生死之交,有多少戰(zhàn)死在這里找不回尸骨……就這樣被皇兄一紙圣旨一筆勾銷,鎮(zhèn)國將軍被釋了兵權(quán)召回京城襄城,大周、東阾進(jìn)入短暫的停戰(zhàn)期,被重創(chuàng)的東阾得以休養(yǎng)生息。
我的心漸漸抽緊。他在復(fù)仇!誅殺寧無庸,是他在看出慕容安歌的路線和計劃后,早在那時就已經(jīng)安排好的預(yù)謀。
這一刻,我開始了解皇兄的驚恐。朝堂上,那個微微諾諾彬彬有禮的駱明軒不是真正的明軒,剛才一箭射殺寧無庸時的那個強橫、跋扈、勢無可擋的明軒才是真正的駱明軒。任誰,如果擁有這樣一員悍將,如果無法駕馭,那么就應(yīng)該堅決誅殺。
我打了一個寒戰(zhàn),慌忙抱起沉睡中的朵兒,企圖用她的體溫來溫暖冰涼的心口。我該怎樣安排這個小東西,她不該屬于這里,不該屬于鮮血淋漓的戰(zhàn)場,不該屬于冰冷無情的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