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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解故人心(二)
想清楚這些,我反倒平靜下來。生有何歡,死亦何苦,上輩子我還不是選擇服下那粒歸塵珠。
“不過是一死罷了。”我的聲音異常平穩,“大周長公主受大周臣民供奉,平日里吃穿住行所耗物資銀兩皆來自百姓辛勤勞作,關鍵時候為國捐軀乃是我的本分。”
慕容安歌臉上掠過一絲愕然,只一瞬間便被慣有的那種懶洋洋的笑意抹去:“不錯不錯,有長公主的氣魄。”
他自桌上拿起一只瓷瓶遞給我:“長公主勇氣可嘉,喝這一瓶藥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我心生警覺,毒藥反倒不怕,就怕那是讓人迷失心智的藥物,讓我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任人擺布,甚至做出會讓自己后悔的事來。
慕容安歌嘴角微微翹起,那神情分明在說:“所謂長公主的膽量氣魄,也不過如此。”
這一來,反倒讓我覺得自己的猶豫有些好笑。
慕容安歌是什么人?雖然之前我將他罵得一錢不值,但他的忍耐力、他的陰損、他神出鬼沒的戰術讓很多大周將領吃過虧,就連駱家軍與之對陣時也是勝負各半。如果不是他的大哥慕容余對他有所顧忌,時不時給他使點絆子,他只怕早就是東阾主將了。
這樣一個人,斷不至于這般急不可耐地在我身上動手腳。即便他想動手腳,也不會是這樣小家子氣地給我灌灌迷魂湯而已,多半是將我拉到兩軍陣前,轟轟烈烈地羞辱大周軍一番。
無論是到那時還是此刻,他若想逼我做什么事,除了最后選擇死亡,我已沒有別的反抗方式。但現在,還不是沉不住氣的時候。
我模仿著他的神態,也勾起嘴角回敬:“你不必激我,也不必再費周折打擊我,落到你手里會是什么下場本公主早已知道,大周長公主該有的氣節我還守得住。”
我二話不說,幾乎是奪過他手里的藥瓶一飲而盡,光潔的藥瓶上倒映出一張蒼白的女子的臉,蓬頭亂發,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清亮。
下一刻,那女子的臉便碎成幾片。我扔掉了空瓶,一只手捂住喉嚨,另一手指著慕容安歌,喉嚨里猶如烈火刀割,不要說喊叫說話,就連吸一口氣進去也會痛苦得渾身抽搐。
“這可不是我逼你的,公主殿下。”慕容安歌仍舊那樣悠閑地微笑著,“說起來這枚鎖喉丹還是出自你皇姐常齊公主的手哦。嘖嘖,這樣一個制作藥物的奇才你皇兄居然也舍得殺,真是個暴君呀。”
他靠近我細細查看我痛苦扭曲的臉:“說來公主是第一個享用鎖喉丹的人呢,是我大意,不知服用鎖喉丹原來會這般痛苦,倒是委屈公主了。”
他的臉靠的我很近,這么近的距離,無論是五官還是肌膚都找不出一點瑕疵,而我卻覺得厭惡痛恨,雙眼不遺余力地表達著這種厭惡。
“如果我沒記錯,常齊與平陽是最要好的姐妹吧?被最疼自己的姐姐毒啞了喉嚨,感覺如何?”
我忍受著喉間火燒般的感覺扭轉頭,明知他是在故意打擊我,仍忍不住心里五味翻騰。確如慕容安歌所說,常齊是最疼我的姐姐。當年一起偷偷溜出宮去玩耍,一起受罰,我生病時她喂我喝藥……這些最美好的時光都成了回憶,只有她制作的歸塵珠還留在我領口里。
也如慕容安歌所說,常齊也確是個制作毒藥的奇才。政變后,因為這個原因皇兄并沒有立刻處死她,而是給了一條生路:只要她能用藥物幫助皇兄控制一些不太好控制的人才,她卻以燒毀所有的藥方和成藥作為回答。
慕容安歌手里的這顆鎖喉丹應該是常齊當年的遺漏,至于是慕容安歌是如何得到的,這恐怕與皇嫂有關。
這時慕容安歌輕蹙眉頭,輕聲問道:“真有這么難受嗎?”
我早習慣了他的做作和反復無常,正準備完全忽略的他“慰問”,他忽道:“真讓人心疼呀,不如叫個人進來服侍公主。”
他果真朝門口拍了拍手:“把那個丫頭放進來吧。”
門才開了一條縫,一條鮮綠色的人影就向我沖了過來,嘩啦一下就撲到我腿上,險些將我拉下榻去。
“公主!公主!”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正是凝香。此時我再如何心如磐石都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淚如雨下。
凝香雙頰早已濕透,扶著床榻邊沿勉強跪直身子,手足都是軟軟的,顯然也是被下了藥。她從未見過我如此狼狽,一遍遍撫著我散亂的頭發:“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見我一直不答話,她更為惶急。
我苦笑著搖手打斷她一連串急問,指指自己的喉嚨,緩緩搖頭。她霎時明白過來,手指停在我發鬢,指尖微顫,似乎一時間無法接受。
我嘆了一口氣,安撫地輕拍她肩膀,指尖蘸了點桌上尚未動過的茶水,在桌上寫了三個字:“沒關系”。
這不是一句安慰的話,而是一個極有把握的判斷。常齊是個善良的人,世人只知道她善制毒藥,卻不知道她每制作出一種毒藥后都會制出相應的解藥,唯獨歸塵珠是例外。而那些不致命的毒藥甚至一定時間后就能自解。
我不知慕容安歌是否知道這個秘密,但凝香是定然不知的。她失魂落魄地盯著那三個字,直到水跡蒸發殆盡。我心下不忍,拉起她冰涼的手,正要再寫幾個字安慰,她已轉頭看向慕容安歌,一雙眸子通紅,仿佛要噴出火來。
那邊慕容安歌卻翹起腿,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深得大內第一高手的真傳么?也不過如此。是你自己技不如人連累了主子,該怪你自己才是,看我做什么。”
凝香全身都發起抖來,我硬生生將她身子扳過來,逼得她看我寫在桌上的字:“穩住,莫長他人志氣。”
原以為這句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她功夫雖高,但臨陣遇敵的經驗畢竟太少,又遇到這般大變,難免情緒失控。沒想到她竟真把怒氣壓下,低下頭再不理會慕容安歌有一搭沒一搭的冷嘲熱諷。
“其他人呢?”我在桌上寫道。
“死了,全死了。”凝香面色慘白,從她眼里掩飾不住的驚懼,我可以猜到當時的慘烈。
二十個隨從全部遇難,而對方只是一個人?
凝香想了想,也學著我的樣,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他功夫太高,又有幫手。”
我點點頭,若沒有幫手,將我和凝香背出城也是件難事。
只見凝香繼續寫道:“不知將軍是否能找到我們?”
看見凝香既擔憂又期待的眼神,我猶豫了片刻,指尖又蘸了幾滴茶水。
“會的。”
潮濕的字跡在檀木桌上格外清晰,我心里卻是更為清晰的相反的答案。
這么好的甩掉包袱的機會,明軒怎會不好好利用……只不過,明軒的這個心思,凝香自然不會知道,慕容安歌更不會知道。
慕容安歌想要拿我和明軒講條件,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但僅僅也只是蛛絲馬跡而已。他所要做的,是既讓明軒能猜出大體的追擊方向,又不能讓他看出劫持者身份。畢竟是在大周國境內,一不小心不但計劃會失敗,連他自己的性命都危險。
但明軒能看出來的事,別人未必能看到。明軒會怎樣做?是裝傻往相反的方向追,還是干脆與慕容安歌對上,然后假裝“失手”徹徹底底地將我甩掉?
我深吸一口氣,在桌上寫下這句話:“別怕,堅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