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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日已歸西,后花園里已燃起照路的明燭,四周一片靜謐。
忽聞魚池假山后隱有男女爭吵聲,男的說話較輕,間或插一句,聽不真切,女子聲音急促尖銳,顯得激動非常,分明就是皇嫂皇嫂的聲音。
我和凝香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彼此臉上古怪神色。
久聞皇兄皇嫂面和心不和,皇兄荒淫殘暴自不用說,只要是面目姣好的,不管男女,被他見到都是立時搶回宮里,過得幾日抬出來時已是傷痕累累的尸體。也曾聽宮里的傳言說皇嫂亦有面首,卻從未有過真憑實據,難道今日竟是被我撞見?
無論如何,能抓住她一個把柄便是對我有益。正想上前看個究竟,被凝香一把拉住,做了個禁聲的表情,朝前方指了指。原來是她眼尖,看見小倩躲在假山旁的樹叢里東張西望,甚是警惕。
“弄暈她。”我在凝香耳邊低聲說。
大約是覺得今時今日的我與往日大不相同,凝香張了張嘴露出一個吃驚的表情。我想到小倩昔日其實對我不錯,心下有些不忍,又加了一句:“下手注意分寸?!?
凝香再不猶豫,無聲無息地潛到小倩身后,干凈利落地在后脖頸上劈了一掌,小倩的身子便軟軟倒下。凝香早有準備,攬住小倩的腰,緩緩放在草地上,沒有弄出一點聲響。這姑娘的父親是我皇奶奶手下第一高手,可惜命薄,還沒養出個兒子來就得吐血病死了。凝香得父親真傳,且天資聰慧,皇宮內能與之動手的就只幾個大內前輩。
從小倩先前蹲著的地方望出去,大約三丈開外,果見一男一女相對而立。女子鳳冠鳳袍,可不就是皇嫂么,只是往日那張象是縫上去的笑臉此時甚是猙獰,讓我著實認真辨認了一番。男子白衣墜地,長身玉立,如瀑長發以一根銀灰色絲帶系起。此時他正背對我們,倚在石欄上悠閑地喂魚。若不是皇嫂的猙獰面龐太煞風景,這月光下的背影倒很是養眼。
我正在猜測二人的關系,忽聞那男子譏笑著說了句什么,接著是皇嫂尖利的聲音:“滾!”
我從未見過有人能當面將皇嫂氣成這樣,要說那男子是皇嫂圈養的面首,膽子未免太大了些,就算是朝廷上那班德高望重的老臣,也只敢私下里對其嗤之以鼻,哪怕當眾顯露些許對皇嫂不敬的表情,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莫名其妙地安上個罪名,輕則充軍,重則五馬分尸。
那男子卻更大膽地輕輕笑起來,笑聲里帶著滿不在乎,將剩下的魚食盡數撒在魚池里,拍了拍手便翩然離開,完全無視皇嫂急劇起伏的胸膛。臨去時他似乎有意無意地朝我們藏身地的方回過頭來,我其實很想繼續留在原地看看他的尊榮,無奈整條手臂被凝香拽住,生生將我拖到假山的另一側,還將我按雙肩按下呈蹲坐的姿勢藏在陰影里。
作者有話要說:
☆、不識故人面(二)
這小妮子,越來越放肆了!其實我并不怕被皇嫂發現,做賊心虛的是她,我們這般躲躲閃閃的,倒象是我做了什么失德的事一般。心里才罵了幾句,就聽聞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想必是皇嫂來尋小倩。
“賤婢!讓你在這里守著,卻怎的睡著了?”
“哦……啊?娘娘!娘娘饒命!奴婢也不知怎的竟會睡著了,想是昨夜睡晚了的緣故,奴婢也不想的,娘娘饒命??!”小倩的聲音初始懵懂,象是才醒來的樣子,到后來驚惶恐懼,竟是哀哭不止。
我暗暗嘆氣,皇嫂的手段比皇兄還狠辣,難怪小倩怕成這樣?;仡^對凝香豎起大拇指,果然是大內第一高手的女兒,無論是把人打暈還是弄醒都做的干凈利落,難得的是還能把小倩醒來的時間掐得剛剛好。
晚宴時不見小倩,不知受了怎樣的重罰。我心下愧疚,如果不是我好奇,她也不至于如此,下次進宮時定要找個借口賞她一支上好的高麗人參。
這一晚的家宴當真是無趣得緊?;噬念^到尾都繃著一張刻板的笑臉,但時不時恍惚的眼神卻泄露了情緒。我在鳳輦內精心準備的數套說辭只用了一半,戰斗力下降一半的皇嫂讓我頗有些遺憾的感覺。
這讓我更加好奇那個面首,這樣卑微的身份,卻有膽量有手段將皇嫂整治到這般地步,可敬可佩。難道……是皇嫂動了真心?此事若傳出去當真讓軒轅氏顏面掃盡。但回想過去幾十年,皇族的丑聞還算少么。
皇嫂的思緒又不知飄到了哪里,夾著一塊松子魚望著燭火發呆。我搖了搖頭,既然這次她不在狀態,未從我這里套得半點口風,那么定然還有下一次家宴,我又何必在此耗費精神。
正想著如何找個借口早早告退,皇嫂的眼光向我掃來。
“聽說妹妹與鎮國將軍的侄兒甚為投緣,叫什么名字來著?”
我心里一驚,前一世直到明軒叛變前十日,皇嫂才派人拿著皇兄的手諭來將軍府接走家寶,難道說這一世她竟要將此事提前么?我與明軒并無破綻,她這樣做難道不怕激怒明軒?
不等我回答,皇嫂身邊一個貼身侍女已忙不迭地答道:“娘娘人在宮中難怪不知,那駱家寶的名字在京城里可是人盡皆知,不但人長得俊,而且聰明伶俐討人喜歡,小小年紀便打得一手好拳,鎮國將軍視其如子呢?!?
我更是吃驚,這番話分明是事先準備好的。明軒對家寶管束甚嚴,一個六歲孩童的名字怎可能人盡皆知,而她一個侍女如果沒有得到暗示,又怎有膽量在我和皇嫂之間插話。
“原來如此,說得本宮也想見見這位小英雄了。”一向講究禮數的皇嫂對那宮女的失禮不但不怒,反而笑盈盈地瞧著我。
我被她瞧得一顆心直跳,接近家寶的意思已顯而易見,我若找借口拒絕,必惹皇兄皇嫂起疑,若是敷衍地應承下來,以皇嫂的為人,必會乘勝追擊,直到定下家寶進宮的具體時日來方會罷休。
“讓姐姐見笑了,我原也從未見過這孩子,只是與他一起放了一回風箏。他是駱家遺孤,我既入了駱家的門,自是要幫明軒好好照顧這孩子的。”
我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想對策,目光在皇嫂和侍女們身上一一轉過。轉到一側時正看見張嬤嬤躬身站在下首不遠處,探頭探腦地朝皇嫂張望,象是有什么事要稟報。此時皇嫂裝作飲茶,眼角余光卻停在我身上,并沒看到張嬤嬤。
張嬤嬤想是剛從外頭進來,并不知曉皇嫂問了我什么,迎上我的目光時討好地笑了笑。我心中一動,端著茶碗輕咳了幾聲,皇嫂愕然抬頭,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立時沉下臉。
“我與平陽妹妹好容易聚一次,相談甚歡,你來做什么?”
與我相談甚歡么?我無聲輕笑,低頭繼續喝我的茶。
張嬤嬤忙磕了個頭,道:“回娘娘,將軍府差人來,說帶了將軍的話來要當面和公主講?!?
這回輪到我愕然抬頭,平日里就算我有重要事要找明軒說都難找到人,他這個時候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我說?
“怎么不早說?快快請進來。”皇嫂的面皮有些僵硬,想是在極力掩飾心中的不快。
張嬤嬤趕緊磕了頭轉身出去,須臾便領了個小丫頭來,我認出她便是初次見到家寶那天替明軒打傘的那個小丫頭。
小丫頭匆匆瞥了我一眼,立刻低下頭,臉頰上紅了一片。我心下好笑,卻也不便發問,只有擺出公主應有的矜持樣子,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茶。
“鎮國將軍有何事讓你對平陽講,就在這里講吧?!?
那小丫頭又瞥了我一眼,臉色更紅,低頭憋了半晌也不說一句話。
皇嫂的神色有些陰晴不定,又道:“都是一家人了,沒什么可回避的?!?
我心里冷笑,什么自家人,不過是怕明軒和我之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罷了。
小丫頭的臉色已紅透,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一字一句大聲道:“將軍問公主,今晚幾時回府,將軍好生思念?!?
那“思念”兩字最為大聲,回音在廳堂四壁上來回撞了數次才消停。我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忙用袍袖按住了,硬生生將茶水咽了回去。雖然明知道這是明軒故意做給皇嫂看的,但侍女們隱忍的吃笑聲仍讓我覺得好生尷尬。
但明軒這一招終究是解了我的圍,我故作羞澀不已,匆匆向皇嫂辭別?;噬┳匀皇嵌Y節性地再三勸留,我自然是禮節性地再三婉拒。至于家寶入宮的事,皇嫂自然也是不便再問了。
漫步在皇宮的雨花石路上,我遣走了皇嫂的隨從,讓小丫頭先行回府回話,自己卻帶著凝香朝后花園走去。我要去看看那個讓家寶斷魂的荷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