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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盈這才感覺到無盡的絕望感撲面而來,原來是她錯了,所有的男人皆是如此,薄幸么!她突然笑了笑,道:“既然圣上不肯見我,那好,我要見皇后娘娘。我知道皇后娘娘會愿意見我的,勞煩裘公公帶個道兒罷?!?
裘公公笑道:“溫二姑娘果然是聰明人,萬事兜轉一圈兒就想明白了。慕王殿下先前就支應過奴婢了,說若是二姑娘想見皇后娘娘,那便讓二姑娘見一見,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別,也好不再生妄念。”
妄念?她冷笑,這世間誰沒有妄念?有妄念就該死么!
從角門出去,提裙上車時她仰臉看向灰茫的穹隆,雪片子夾著風聲撲到臉上,冷剌剌的疼。她將剪子在袖中揣好,端坐在車上,聽著轱轆篤篤前行。
1改編自樂府詩的《孤兒行》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把下一段也寫完的,卡的厲害,先發這些罷。
☆、第122章 不配
雪越下越大,急且密,以鋪天蓋地之勢而來。偌大的宮掖,半絲喧聲也無,只聽雪片子落在油絹傘上的簌簌聲響。天與地是白茫茫一色,人行在其中,渺小的似乎感覺不到存在。
濯盈抬頭看,階陛上站著兩個戴花烏紗穿紫色團領衫的宮人,瞧見她,便沖著里頭喚崔尚宮。
崔尚宮對這位溫家的二姑娘向來沒好感,只是以前從未見過,原想著惑主的人定然是長了張狐貍精的臉子,今日一見,原來是高估她了!崔尚宮從上到下的打量她,品頭論足,一張小臉頂多算是清秀罷了,微隆著肚子,腰身也看不明顯,長成這副形容,真是給她家皇后提鞋都不配。
她心里這般想著都覺得甚是解氣,引著濯盈繞過山水圍屏,皇后面南正坐在矮榻上。
濯盈并不行大禮,只略屈了屈膝,也不等皇后出言,便笑道:“給皇后娘娘請安了,該對皇后娘娘稽首行叩的,只是我這身子實在不大方便,還請皇后娘娘見諒?!睂m婢送茶進來,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茶盞道:“多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宮里的茶定然比別處的不同,想必是極難得的。不過我懷著身孕,太醫也囑咐過,飲不得茶,真是覺得萬分可惜?!彼ь^,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一副輕薄的聲口,“皇后娘娘沒懷過孩子,想來是不知情的,這么小的一個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呢,在肚子里就會折騰他娘親了,十月懷胎,果然辛苦得很?!?
皇后略彎唇角,淺淡笑了笑,道:“本宮以為溫姑娘此番進宮,是因為臨終前有割舍不下之事。原來竟不是。”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慢聲道:“溫姑娘還有不甘么?”
濯盈臉色頓時就不大好看,臨終?她忽地冷笑一聲,自己在皇后眼里只怕已經算是一個死人了罷。她咬著唇幽幽笑道:“皇后娘娘得意么?你這個皇后的頭銜兒不過是平空揀來的罷了,冠在頭上不覺得心虛理虧么?在西北時,圣上受了重傷,險些活不過來,我身上分文也無,為了給他求藥,我在藥鋪里做雜工,大冬天的要自己從井中汲水,井邊都是冰棱子,稍不慎就會踩滑掉進井里去。那個時候,你在做什么?溫枕暖衾,出個門都有丫鬟伺候捧著手爐,憑什么這個皇后要你來當?當時還有人四處追捕他,是我帶著他東躲西藏,一道破草席就可過夜,那時你在哪兒?出則車馬,入則儀仗,憑什么要你當皇后呢?就因為你有高貴的身份么?”她涼涼的笑,“何為妻?何為妾?后來入戎羝大帳時,許多人將他與我認作夫妻,你知道么?他竟然一一解釋,說不是,他的妻子在大周的京師?!?
她笑出淚來,“我說他薄幸不對么?他的妻子在京師,那我算什么?”她的眼淚簌簌往下流,“阮華,憑什么要你來做皇后?我不甘心!”
殿內燭火跳動,籠在大殿里,如輕輕薄薄的霧氣。
皇后的聲音淡淡響起:“天禧十二年六月,溫氏一族女眷皆流放西北邊陲,時四皇子蕭宥為大將軍掛帥出征,行往西北途中,大軍駐扎野外,恰遇押解流放犯人的長解也毗鄰而歇。將入夜時,林中竟突然起火,幾名犯人趁亂逃跑?!被屎蟮哪抗饴涞藉砩希嫔珴u漸發白,露出莫名的驚駭來,皇后接著道:“那時眾人都幫忙救火,他也在一旁,你本來已經逃出去了,卻又向著反方向跑了回來,滿面污垢,求他救你?!?
皇后的聲音沒有起伏,大殿之中靜靜的,她一字一句說出來,猶如凌空一巴掌扇在濯盈臉上,“你早就識得當時的四皇子,亦知四皇子已有正妻,如果你不甘愿做妾,又為何要有意攀附于他?”皇后比了比這滿殿煌煌,“為了這滔天的權勢與富貴么?能得到它的人,需要有襯得上的身份與手段,所以你不配?!?
濯盈早就流不出眼淚來,聞言險些委頓在地,她只驚惶的想,皇后怎么會知道?那時天色已暗,她以為沒人會發現她,皇后又是從哪里得知的?押解她們的長解說的么?
是誰說的都不重要了,如今她連跟皇后控訴的資格都沒有,她用另一只手摸著揣在大袖中的剪子,突然笑了笑,道:“皇后娘娘說我不配,可是圣上待我好歹也算有情誼的,我不過說了一句溫家失勢,擔心自己在宮掖之中受人踩踏,他便扶持溫家,還將溫據調譴去了西北。都怪我消息不靈通,竟然剛剛才聽裘公公說起西北之事來。裘公公說我是有大罪的,呵!”她哂笑,“如今皇后娘娘的親弟因溫據而死,皇后娘娘恨不恨他?”
她故意要戳皇后的痛處,然后穩穩的站起來,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剪子來,笑著道:“既然要死,倒不如死在皇后宮中,等日后他到皇后宮中來,也每每都會記起我。”話音剛落,她便將剪子高高舉起,對著自己的胸口就扎下去。
她用了全力,閉上眼睛卻沒等來疼痛感,再睜開時竟看見一柄劍鞘正好抵在剪子的尖嘴上,在離她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皇后淡淡道:“你沒接觸過這宮掖,皇后宮中若誰都能帶著利器來去,這闊大的宮殿也就不能用固若金湯來形容了?!彼酒鹕?,對外吩咐道:“把她送回溫府罷,帶著圣上的圣旨去,給她念一念再賜死?!闭f著就轉身進內殿去了。
外面的雪下得靜謐無聲,襯著雪光,暮色泛著隱隱的藍,能模糊聽見檐下有掌燈的太監撐著長竿一盞一盞挑著燈籠掛上去。福寧殿中,檻窗上的湘妃簾并沒有卷起來,蕭宥微微側了頭,看見隱約從簾間透進來的斑斑斕斕的光。
幾位太醫一直守在床前,宮中幾位娘娘一撥接一撥的過來探病,因之前圣上有話,福寧殿除了皇后不許其她娘娘踏進門,高良便抱著拂塵堵在殿門口,將娘娘們都勸了回去。
圣上突然昏厥,不僅后宮驚惶,亦引得朝野上下不安。因圣上之前并沒有過不適的癥狀,太醫們搭脈細探,只得出了個憂勞過度的癥候。沒用上半盞茶的功夫就醒了一回,高良那時還在心里嘀咕,慕王殿下逼得倒緊,追著圣上擬了圣旨才罷休。后來太醫又囑咐煎了碗安神湯給圣上服下,誰知這一覺竟睡得極沉,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高良心急如焚,不停的問圣上什么時候能醒過來,太醫們也不敢下論斷,只得煞性兒等著。
這時候蕭宥動了動,候在一旁的太醫立時就發現了,喜道:“萬歲爺醒了!”
他雖然醒過來了,但是臉色仍不大好,頭疼欲裂,高良以為他要水,誰知他開口就先問:“皇后來過了么?”
高良怔了一下,不好直隆通的說,圣上剛醒,怕惹他心中郁郁,只得拐著彎兒道:“婉妃娘娘,靜妃娘娘等幾位娘娘都來瞧過了……”一霎眼看見圣上皺了眉,忙道:“奴婢遵萬歲爺旨意,將幾位娘娘都勸了回去?;屎竽锬铩恢痹诶x宮,沒來?!?
蕭宥神色一黯,從床上坐起來,吩咐宮人伺候他更衣。
高良嚇了一跳,忙道:“萬歲爺才醒,該臥床歇著才是,這會子外頭正下著雪,若出去再受了涼,奴婢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擔待不起??!”
蕭宥沉聲道:“不用你擔待?!?
高良還欲再勸,他一個眼風掃過去,連同幾位太醫也都立馬閉了嘴。
他披著連帽的黑狐毛大斗篷,獨自撐傘,肩輿也不肯坐,烏舄踩在雪地上發出綿密的聲響。天地蕭索,偶爾聽見檐角鐵馬叮當,到了坤儀宮門口,打頭兒的太監剛要唱喏,他便出聲攔了下來。
立在門前,隔著茫茫雪幕望著里頭的燈火,痛苦慌亂緊張,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心中是何滋味了。如果現在把心掏出來舔一口,應該是苦的罷。又靜立良久,他才轉身回去。
回到福寧殿,他像是大病了一場一般,額上冷汗滾滾落下來,似發燒的癥狀,覆手上去卻又不熱。他揭開白瓷盅子,拿勺子舀羹湯,手中驀地一顫,連勺帶盅都摔在了地上。
把殿內的宮人都嚇壞了,連忙又去宣太醫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頜,側過頭,眼睛一瞬不眨的盯著門口。
直到太醫診過脈,又給他灌了一碗安神湯,也沒能等到她來。
他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也分不清是夢里還是現實,只隱約瞧見濯盈穿著素色的褙子,跟他哀哀輕訴,她說自己幼時微末,又無家族可依,怕入宮之后受人欺凌,所以她想扶持溫家,僅是為自己做一助力而已。他信她了,他將溫據送去西北,西北艱苦,原想著不管他立不立功,等他回來,便賞他一官職,也算是他自己掙來的??墒侨缃衲兀克奶?,竟也有果決!為了她的一點兒私心,置家國于不顧!
后來又夢到小時候,他才三四歲,跟在母妃身旁,靖海侯夫人進來,懷里抱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女娃娃,穿著大紅色的小小襦裙。靖海侯夫人將她放在地上,她便乍著兩手走路,她還走不穩當,大眼睛轉了一圈兒就瞧見了他手里那個玉雕的小兔子,她張著兩手過來跟他要。她要搶別人的東西,還繃著一張小臉,他躲在母妃身后,將小兔子遞給她。
快到子時正,他突然醒了過來,全身汗浸浸的,立刻吩咐人伺候他更衣,簡直什么也顧不得,更是一刻也等不了,走在風雪中全不覺冷。到了坤儀宮也不讓人通傳,自己悄聲進內殿去,黑燈瞎火就摸上了皇后的床。
皇后的床榻闊大,他不敢挨她太近,便在一側躺下來,頭突然枕到一個硬物,他摸索著拿在手里,就著外頭的雪光細瞧,只有手掌大小,雕工簡樸,是他的那只小兔子。
作者有話要說:卡得無以復加,快要受不了了!
還有幾章就完結了,大家有想看的番外么?
☆、第123章 大結局(上)
黑暗之中他瞧不真切,將玉雕握在手掌里反復摩挲,心中酸澀難言。他不敢發出聲響,甚至連動一下都是提心吊膽。只是心里嘶嘶抽痛的厲害,綿綿的痛,像無止境一般。他不愿意去想,但是望著漆黑的帳子頂,腦瓜仁卻分外清明,那種苦楚如潮水一般涌上來,幾乎淹沒了他。手腳僵硬,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永遠的失去他的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