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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便命五城兵馬司出兵將各藩王禁于宮內。
這一通發作簡直毫無預警,卻是雷厲風行,若說宣城長公主事先沒有準備,誰也不信。只是這理由未免有些牽強附會,為著定遠侯的一個外室,就將各藩王都軟禁起來,還堂而皇之的說為著皇室體面!眾位藩王頗為憤憤!
承野王倒是淡然處之,進京之前便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即便沒有歸德王調-戲定遠侯外室一事,宣城長公主總也會挑出其他錯處來,最后結果還是一樣。
隔窗望出去,金瓦翹角紅抱柱,斜陽一寸一寸移過來,將大而森然的宮掖籠罩其中。
明日便是六月初九,不知有多少方勢力正蓄勢待發,等著那一天呢!這宮掖就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抽-身不開。檐下海棠團團簇簇,他想起那個垂首溫和而笑的女子,突然覺得那樣一個柔弱的女子胸腔中竟也有著萬夫之勇,絲毫不容人小覷!明日注定是這大周歷史上不尋常的一天,如今他幫不上忙,只有全賴她了。
第二日一早,外命婦皆要入宮朝拜,謝琳瑯依品大妝,她如今有著身孕,破格兒最多也只能帶四個丫鬟進宮。除了紅綾,她將蕭慕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紅綃也帶上,她們二人功夫師承一脈,兩人聯手勝算更大。除此之外她身邊的丫鬟就只能再帶一個,碧桃雖說穩重,但今日情況特殊,倒不如青杏機靈些更妥當。身邊的人都安排好,便著人將承野王的五夫人請進來。
五夫人身上沒有誥命品級,更何況她是藩王侍妾,沒有旨意,自然是無法入宮,謝琳瑯便只能讓她充作丫鬟隨行。
五夫人此時面上倒沒有了一直以來的矜傲,她穿著同青杏一般無二的襖裙,前兩日入慕王府時,王府的嬤嬤將進宮的規矩都教給她了,她進了屋立時跪下,給謝琳瑯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略抬首,悄悄覷了一眼端坐的慕王妃,并不是如何讓人驚艷的顏色,她以前未出閣時,聽人說凡是能攏住爺們兒的妻妾,無不是長了一張狐媚臉,她聽進了心里去,自己便是在這條路上一道走到黑。而慕王妃并不是,她長著典型的瓜子臉,眉眼淡然,形容不出來的感覺,就像她小時候看兄長畫過的水墨畫,遠山籠在霧氣之中,說不出的一種美,可是這樣的清淡的眉眼下,偏生長著一張紅而瀲滟的唇,這樣一濃一淡協調在一張臉上,竟出奇的美好。
她突然就生出一種無力感來,她自覺也是個美人,在承野王府時,她雖只是個侍妾,但是上頭沒有主母,而另外五個夫人都是朝廷賞賜的,她知道承野王雖沒有表現出來,但哪里能不忌憚?她私下里一直覺得承野王是給那五個夫人暗暗用了絕孕的藥的,否則承野王每月往她們幾人屋子里各走兩回,卻偏只有她一人懷上了呢!況且每次面對她們幾人時,承野王的目光也是在她身上停留得最多,這樣刻意的對待,讓她油然生出一股子優越感來,又有底下的人奉承著,時日一長,她便覺得自己已經似半個主母了。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嘲一聲,可笑自己傻透了腔兒,竟以為承野王不娶正妻是為了寵她。幾日前王爺命她收拾行裝,說要帶她入宮朝拜時,她簡直歡喜得了不得,在那五位夫人面前好生的得意了一場。她原本想也帶著女兒同去,卻被王爺冷聲斥了兩句,她不敢再提,但不讓她帶女兒,她也依然歡喜。在路上時,她與王爺坐同一輛馬車,馬車走得極慢,她卻一點也不覺枯燥,直到快入城門時,王爺拿出一枚梳篦遞到她手里,那是一枚十分普通的玉梳,梳首雕著古樸的夔龍紋。她有些不明所以,翻來覆去瞧不出名堂來,抬頭看他。他指著梳篦右上角,她拿起來細看,才看清那里隱隱刻著一個小字。她不識字,抬頭尷尬的看向他。他并不以為意,聲口清淡的對她講了她的身世。
那些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她簡直愕然,偏他淡然的模樣就似說著一樁無關緊要的事一般。她恍惚半晌也回不過神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何種表情,心里翻來覆去只想著一件事,怪不得他會上門納她這個不受待見的庶女,原來自己有著這樣的身世,若是自己能恢復身份,便是給他做正妻也有余。
直到旁邊的嬤嬤提醒她,她才意識到自己失禮,她迅速的垂下頭,慕王妃耳邊的那枚金絲宮燈的小墜子尤似晃在眼前。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子奇異的驕貴感來,她不是普通人,她不再是那個小小的庶女了,像是躍龍門一樣,她如今便是站在慕王妃跟前也不用覺得自卑。一腔傲岸簡直要涌出來,她努力抑制著,提醒自己現在還未入宮,她還要依靠慕王妃,等她入了宮……她幾乎是迫不及待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襖裙,她痛恨這裝束,不過她馬上就要翻身了。
她正胡亂思想著,謝琳瑯已經開口笑道:“委屈五夫人了,宮中門禁嚴格,沒有別的好法子,只能委屈五夫人先充作我的婢女,若事情順利,五夫人就可認祖歸宗了。”
五夫人忙掩了眼中神色,道:“我……奴婢一切聽從王妃娘娘安排。”
作者有話要說:壽誕的籌辦借鑒了慈禧的六十大壽。
☆、第二更
宮中賜大宴,不管如今京城暗中形勢如何洶涌,呈現出來的依舊是一片升平。
當今圣上還未立后,內外命婦便全都前往皇太后的壽安宮去,太后高高端坐上首,臉上掛著笑,一點兒也沒有想象中的太后該有的慈眉善目。她才三十出頭,一天皇后癮都沒當過,一躍就成了太后了,外人看不出來,沒人知道她心中是什么想頭。
謝琳瑯踏進門檻時,壽安宮中已經有不少人,宮妃,公主,外命婦,連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四皇子妃、五皇子妃竟然也都在。只是熟悉的淑妃等人卻沒瞧見人影兒,聽說幾位太妃奉駕的奉駕,守陵的守陵,全不在宮中了。
謝琳瑯上前給太后請安,又給幾位皇嫂見禮,二皇子妃強自鎮定,只不過涂了厚厚的脂粉也蓋不住眼下的烏黑,如今二皇子兵臨城下,蓄勢待發,她坐在這里豈不就猶如砧板上的肉一般么。
三皇子妃的精神卻奇異的好,謝琳瑯走過來時,她立刻站起來要過去拉謝琳瑯坐在自己身側,四皇子妃卻在此時笑著起身,先她一步扶住謝琳瑯,笑道:“六弟妹懷著身子,走路千萬要穩著些才好,我近來怕涼,命人做了個氈墊,走哪兒都帶著,弟妹來了正好給弟妹坐。”又對三皇子妃笑道:“三皇嫂身體不適,且近來一直吃著藥,定要好生保重身體,若是為著咱們小輩兒倒勞累著三皇嫂,咱們可不是罪過大了么!”
四皇子妃的聲音柔和溫厚,面上一派恬淡,謝琳瑯不由得感慨,時間寸寸而過,世事變遷不停,改變了許多人,似乎只有四皇子妃一如昔年。
三皇子妃站在當中,伸出去的手撲了空,茫茫然瞅了一圈兒,立時有兩個丫鬟上來將她架回座椅上。
謝琳瑯看了四皇子妃一眼,四皇子妃笑了笑,趁大家說話的空當,悄聲對她道:“三皇嫂府上前幾日剛請了法師驅邪。”
撞鬼了?謝琳瑯愕然,再看向三皇子妃時,見她面上有些呆滯,眼睛卻是精亮,不過,好生在那里坐著時,舉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異常。
太后同旁人說了會兒話,便將目光落到謝琳瑯身上,笑道:“六弟妹這幾日奔波,怕是勞累著了罷?有著身孕又何必四處亂跑。”
謝琳瑯笑道:“勞大嫂惦記了,都是弟妹的不是,只是近來天氣尚好,便想出京走一走,權當作散心了。原想著叫大嫂一起的,但想著如今大嫂身份尊貴,出宮不易,大嫂倒不如改日請圣上下一道旨意,闔宮去行宮轉一轉,如今京外景色綺麗,飽飽眼福也是好的,不去也怪可惜。”
太后笑了笑,沒言聲。倒是坐在她右側的一個穿著真紅大袖衫的婦人嗤了一聲,謝琳瑯看過去,是個熟人,只是如今不能再稱施大小姐了,而是該叫上一聲禮王妃。她倒是沒什么變化,說話也依然絲毫不懂轉圜,她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直楞楞就道:“逃命就說逃命罷了,還觀風景?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如今不還是回來了,也不嫌丟人!”
謝琳瑯垂了眼,只當沒聽見。
太后瞥了一眼這個兒媳婦,她一直看不慣禮王妃,只是如今宣城長公主勢大,她不敢拿禮王妃如何罷了。
禮王妃聲音不算小,大家聽著都覺得有些尷尬,尤其是一些武官家眷,她們當初也想著出京逃命來著,只不過沒能出去城門。
太后沒有為慕王妃解圍的意思,整個殿中奇異的靜了下來,大家難堪的互瞪著眼,誰也不愿開口重新起頭兒。幸好這時英國公府的家眷到了,英國公府的大房沒人來,來的是二房的施二夫人,如今二房不比往日,有宣城長公主撐腰,簡直得意到了極點。現在長房的院子已經空了出來,成氏帶著一兒一女投奔了娘家,前幾日二房又上奏請封冊立施二夫人的長子施鴻為世子,恭和帝已經應準,只等過了萬壽節,禮部再走個程序,世子之位穩穩就跑不掉了。施二夫人的大女兒又成了圣上的親弟媳,她如今也是正經子的皇親國戚。
施二夫人此時走路都帶風,滿臉笑容的進來拜見太后,又見過各位王妃,看到謝琳瑯時先是一驚,繼而眼中笑意更盛,她簡直要把她心中的得意都抖給世人看,跟身邊人匆匆應付了幾句話,就湊到謝琳瑯身邊來,笑道:“許久不見外甥媳婦,聽說外甥媳婦是出京去了?不是舅母多嘴,舅母也是心疼你不是?大著肚子呢就往外頭跑,對孩子不利,以后可再不許了。”說著又掩嘴笑,“如今怎么又回來了?”她聽說是宣城長公主下的令,她這妯娌有本事,連王妃也不敢不聽從,連她都覺得臉上有光。
謝琳瑯只當沒聽懂她話中之意,笑了笑,道:“多謝二舅母關心,城外風光再好,終究還是要歸家的。”
施二夫人見謝琳瑯不欲攀談,便有些不滿,如今誰不是捧著她說話呢,還有人這般不識好歹!便拔高了些聲口道:“外甥媳婦離京這么些時日,只怕京中發生的許多事都不知曉,唉,說起來也是丟的咱們英國公府的臉,雖說是長房的事,可咱們二房也不能撂手站干岸兒不是!大嫂年紀輕輕就守了寡,說起來也甚是可憐,母親之前就提過讓大嫂出門子,寡婦再嫁雖說不大好看,但倒底也沒人能說什么,只是大嫂硬著脖子不同意,倒顯得咱們二房不容人,威逼了她似的。如今倒好,正經出門子不應,倒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長房雖然沒人了,咱們也不能由著大嫂辱了英國公府的聲名……”
施二夫人聲音本來就不小,如今又是特意拔高了的,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大家說話的聲音就漸次小了,大殿里再次靜下來。不少人都覺得尷尬,心想她與禮王妃還果真是親母女倆,大庭廣眾戳人傷口好聽么?
不過也有些人知道此內情,英國公府大房的成氏守寡了這么些年,怎么突然就在二房想要請封世子之時與人不清不楚了呢?能坐在這殿中陪著太后說話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人,誰家沒一兩個爵位呢,為著襲爵之事鬧得頭破血流、家丑外揚的也不是沒有,只不過這種人家都好臉面,有什么事捂著還來不及,哪有像施二夫人這般的,到處嚷嚷。
有幾位好心的夫人便想著岔開話題將此事掩過去,卻見謝琳瑯突然站了起來,也不管施二夫人叫二舅母了,正聲道:“此事涉及舅母清白,還請施二夫人慎重言論!施二夫人口口聲聲說我舅母與人有染,能否拿出證據來,或是開祠堂,或是交由大理寺懲辦!若是施二夫人沒有證據,還請施二夫人向我舅母道歉!”
施二夫人一噎,她斷沒想到謝琳瑯不知道內情就敢硬腰子幫成氏說話,只是要證據她當然沒有,僵了片刻就冷笑一聲道:“這種事情誰還能拿到明面兒來做不成,倒跑來找我要證據,我又不在現場,王妃娘娘不是難為人么?”說著就轉向一旁找別人說話去了。
太后在上首淡淡道:“六弟妹懷著身子,還是休要動氣才好,這種事情都是捕風捉影,也難有個論斷。今天是皇上的壽辰,一會兒等人都到齊就要開席了,六弟妹還是稍安勿躁罷!”
謝琳瑯低下頭,強自抑制住眼中的憤然之色。
這時卻聽三皇子妃突然站起來,湊到太后身邊,咯咯笑道:“大嫂,今兒是皇上的壽誕么?一會兒開席時我跟大嫂坐一處,最近我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我似的,大嫂福厚,跟在大嫂身邊我就不害怕了。”
太后自然也聽說了三皇子妃撞鬼的事,哪里敢跟她同坐?便唬著臉道:“座席是早就安置妥當的,哪有亂竄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座兒,再說這四處都是人,你怕什么!”
三皇子妃抬眼環視一遍四周,突然打個激靈,拉著太后的袖子道:“大嫂也瞧見了?人可真多,還有抱著自己個兒腦袋的,怪嚇人的。我還是跟大嫂坐一處罷。”話音剛落,就“啊!”了一聲,比比太后的后腦勺,愕然道:“你怎么坐在我大嫂頭上了?你把舌頭摘掉干什么,又不好吃。”
太后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緩過神兒來立時嚇得高聲尖叫!她心里有鬼,淑太妃剛死沒幾天,就是拔了舌頭的!她簡直要被嚇死了,哆哆嗦嗦指著三皇子妃吩咐:“寧親王妃得了癔癥了,快將她送回寧親王府去,請太醫好好瞧瞧……不,去請高僧來,不行再請幾個道士,好好給寧親王妃驅驅鬼!”
幾個宮人仗著膽兒上前將三皇子妃拉扯走了。
眾人突如其來的被嚇了一場,坐在大殿里覺得腿肚子打顫,好容易聽到有人來傳開席了,麻溜都站起來走了。
太后也不敢再在這大殿里待著,如今她連壽安宮都不想回,由宮女攙著,連忙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