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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看樣子像是情侶模樣的年輕男女,耐心地等在一號窗口,男的是個白人,相貌粗獷,典型西部男孩的臉龐,但不知為什么,他的鼻子歪得很厲害,就好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他的鼻子上,然后用拳頭朝著另一邊用力拼命碾壓過一樣。頭發剪得很短,脖子上和手上,都是奇形怪狀的紋身,穿著一件類似湯姆·克魯斯在《壯志凌云》里穿過的黑色飛行夾克,拉鏈敞著,露出里面繃得緊緊的白色圓領t恤,一副大號墨鏡掛在胸前圓領的邊上,看那墨鏡晃蕩的樣子,陳默非常懷疑它還能掛多久。靠在他旁邊的女人,左手和男人的手纏繞著,兩人低聲地說著話,說著說著,就旁若無人地互相親吻一下,然后甜蜜地看著對方,好像這個大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女子似乎有拉丁美洲人的血統,身材高挑,一頭紅發如云披肩,眉削骨立,大大的眼睛很有神采,可以說是個真正的美人,一身黑色的緊身運動裝,把她令人想入非非的身材襯托得恰到好處,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她兩眼。在這對情侶后面的,是個神色拘謹的年輕人,個子不高,緊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土黃色雙肩背包,好像里面裝著的是一座金山。黧黑的面孔和鬢角卷起的黑發,讓他的眼白在臉上,如同兩團煮熟的蛋清一樣醒目,他有時把頭埋在背包里,在喃喃自語地說些什么,陳默經過他時,能聽出來他說的既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發音都是很奇怪的音節,他和這個地方顯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卻又如同吧臺上被誰喝得只剩一半的啤酒瓶子一樣毫不起眼。大廳的兩邊,都是辦理存取款之外業務的桌子,桌子上都有一盞英式鄉村風格的臺燈,幽暗地閃著奶黃色的光,一個牧師模樣的瘦高個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低聲地和銀行的人交談著,他囁嚅著,好像是在請求著什么,可是坐在他對面穿著高檔西裝彬彬有禮的胖子,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唇角還流露出一絲厭煩的表情,他不時會去撣一下去他西裝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好像撣灰塵這件事,比這個牧師說的話更為重要。兩個穿著銀行制服的人在隨處游走著,不時停下幫助問詢業務的顧客,陳默和lily踏著布置成方格狀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到了大廳中央的一個五角行的玻璃柜臺前,正想著要怎么換外匯,一個工作人員迎了上來,“下午好,小姐,先生,請問我能有什么幫助你的嗎?”
“我們想換外匯,換加元。”lily說道。
“那請跟我來。”工作人員把陳默和lily引到三號柜臺前面,說道:“等前面的這位女士辦好,您就可以辦理業務了。”
“謝謝。”lily用法語說道。工作人員用法語回了一句,點了一下頭就走開了。
在陳默和lily前面正在辦理業務的中年女人,讓陳默實在是蔚為觀止。她那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的身軀把窗口擋得嚴嚴實實,超大號的連衣裙上,布滿讓人觸目心驚的各種抽象圖案,從她后面看去,她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大塊被涂抹了不同餡料的超大號披薩,勇敢地矗立在椅子上。一個專心致志吃著手指頭的五歲小男孩,在她旁邊不停地說道:“莎莉姨媽,你說過要帶我去買鋼鐵俠貼紙的,你答應過的,我問過你,你說要帶我去的。”
那個莎莉姨媽回過頭,惡狠狠地道:“你再吃你那該死的手指頭,我就直接把它切下來!”
小男孩似乎對這樣的話習以為常,只是眨眨眼睛,然后不以為然地繼續啃著他已經禿了的指甲,接著就是他要貼紙的車轱轆話。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求求你,別再啃你那該死的指甲了,你真是讓我心煩!”莎莉姨媽高聲叫道。
在大廳里眾人的側目之下,一個工作人員迅速地走了過來,對著她低聲說道:“請您小聲一點,您已經影響到別人了。”
“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你們不能阻止我!”女人繼續高聲叫嚷著。
在柜臺為她辦理業務的女營業員此時說道:“女士,女士,您輸入的密碼不對,恐怕我們不能幫助你提款。”
“現在請您離開這個位子,女士。”她旁邊的工作人員不卑不亢地對她說道。
莎莉姨媽氣勢洶洶地拽上自己的包,一把抓回女營業員遞回給她的東西,然后拎起那個男孩的正在吃著的那只手,揚著手里的東西怒罵道:“你們就是吸血鬼!我自己的錢,我連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你們就是該死的騙子!”
這時候,正在和牧師說話的胖子經理走了出來,頤指氣使地昂著頭,叫著兩個門衛:“請這位女士出去!”
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下不多的幾個人還在銀行,女人被兩個門衛架著,一路叫罵著,跟在他們后面的那個小男孩,走到門口時,卻被門邊的一座青銅雕像吸引住了,他看著這個酷似鋼鐵俠的雕像,伸出手去摸青銅冰涼的底座,而此刻,他的姨媽正在門口的人行道上和兩個銀行門衛大肆爭吵著。
陳默和lily在窗口坐下,旁邊窗口的老太太依然在和營業員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溝通,但是兩人的對話依然停留在原地,陳默似乎已經看到那個營業員臉上絕望的表情。
胖子經理讓門衛把女人帶走以后,就直奔老太太所在的這個窗口,直接攔住了老太太的話頭,“斯科特太太,您的問題我們已經解釋清楚了,現在請讓后面的人來辦理業務。“他的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雖然陳默覺得這個表情對于他那張肥厚多肉的臉來說,還是挺困難的。”
斯科特太太顯然不滿意他的舉動,“我問的是,為什么我的利息少了,少了19塊錢,說得清楚點兒,是19塊兩毛。”
“我們的工作人員昨天就已經和您解釋得很清楚了。”陳默看著經理好像也在失去他的耐心,笑容里似乎連皮都沒有了。
“你說什么?“斯科特太太大聲問道。
“我再告訴你一遍,親愛的斯科特太太,我們給你的利息,是按照國家和銀行業的利率計算的,是完全正確的,是你自己的計算出現了問題。”
“什么?你們會賠償?”斯科特太太滿懷希望地看著經理。
“我們不會賠償!斯科特太太,我們不會賠償!”經理終于失去了控制,大聲地喊道:“請您回去吧,我們已經解答完你的問題了。”
“不許對我嚷嚷這么大聲,你這個沒有禮貌的家伙!”看到那個經理氣急敗壞的樣子,斯科特太太顯然也發火了,“我聽得見!”
陳默和lily,還有大廳里的那一對情侶,甚至那個拘謹不安的年輕人,看到這一幕都不禁覺得好笑起來,想看看經理如何收場。而牧師此刻慢慢走過來,拍了拍經理的肩膀,說道:“我認識斯科特太太,讓我來。”他俯下他的身子,把嘴湊近她的耳朵,說道:“他們說,給你的利息是正確的,要按照他們計算的方法來算你的利息才是對的。”
“去他媽的吧!”老太太瞬間出了臟話,“他們就是在糊弄我!”大家聽到老太太的回答都嚇了一跳,沒想到老太太看著身材瘦小,罵起人來卻是這么中氣十足,牧師更是連連在在自己的胸口劃著十字,嘴里喃喃自語。
“上個月的那個阿拉伯人不也是這樣?你們說他的錢有問題,不讓他取錢,說他資助恐怖分子,結果呢,還不是你們自己搞錯了嗎?”
“那是一個利比亞人,不是阿拉伯人,斯科特太太,”胖子盡量顯得平靜地說道,“我們對他的核查手續是完全合規的,凍結款項也是根據政府的要求做出的,他來到這里,就要遵守我們這里的規定。”
“他根本就不是光頭黨!”老太太對經理的回答已經怒火中燒了,“我知道什么人是光頭黨!我告訴你,只有光頭才能被叫做光頭黨,那人長著一頭密密的,卷曲著的黑頭發呢!”
經理無奈地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臉,陳默覺得,連自己都開始同情起這個胖子來了。
牧師上前拉住斯科特太太,低聲地勸著她,然后帶著她往門口走去,lily在窗口前填著表格,那對情侶,也坐到他們的窗口前,男人用慢吞吞的法語說著什么,女人不時用英語插上兩句,而陳默,百無聊賴地看著柜臺后面墻上,一幅巨大的油畫復制品,那是魯本斯的《喬治四世升天和瑪麗·德·美第奇攝政》,色彩濃艷華麗,畫布上每個人都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陳默知道這幅畫也純屬偶然,意大利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是近代銀行的先驅,歐美銀行業,尤其是歷史悠久的銀行,都會以掛美第奇家族的油畫為榮,而這幅畫,恰恰也是陳默學《國際貨幣銀行學》時教科書的封底,這是他們會計的必修課,整整學了一學期,想不認識也難。那個矮個年輕人,依然抱著他的那一座金山,猶豫不定地看著長長柜臺上的號碼,好像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一個。
就在銀行內外的每個人,都認為剛才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小段人生的插曲,一切,又都將漸漸歸于我們日常的平淡時,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輛灰色的道奇suv停在了銀行門口,兩個穿著黑色滑雪服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從滑動門里出來,手里拎著長長的套袋。緊跟著他們從車上下來,是兩個穿著白色滑雪服的人,每個人手里拿著兩個大號的旅行袋,他們四個人疾步走進銀行,兩個穿白色滑雪服的進門后,馬上鎖住了木門,然后拉上了后面的鐵門,而那兩個穿著黑色滑雪服的,徑直沖進銀行的大廳,他們一進大廳,就從長套袋里拿出sg552短槍管突擊步槍,其中一個個子高一點的,直接沖天開了一槍,接著大喊道:“我們這是搶劫!現在數三下,每個人都他媽給我馬上趴到地上!”
隨著突擊步槍清脆的一聲暴響,一盞巨大的枝形臺燈轟然墜地,破碎和撞擊的聲音,在瞬間如同死寂一樣的大廳里,久久地回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