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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默默地看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空了的啤酒瓶,從煙盒里拿出兩根煙,一根給了史思明,一根自己點上。
史思明拿著香煙,在自己的手指間轉動著,并沒有點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接著說道:“第二天,我和她去了醫院,我簽了字,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我不怕那些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真的,我一男的,怎么著都成,我是怕她受不了,她是一心氣兒挺高的人,這事兒別人給她兩句,我真怕她受不了。我在醫院的長椅上,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真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上學時體會不到這句話形容得有多貼切,這次,是真感受到了。等她出來后,面色慘白地站在門口,我過去扶住她說,咱們回家。”
史思明點上煙,接著道:“我們倆回家路上都沒說話,送她到她們家的樓門那里,我把學校的電話留給她,我說,這事就你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隨時給我電話。說完我就走了,我怕自己會把心里話說出來,我覺得那時要說了,就是乘人之危了。后來,我給過她打過電話也找過她,雖然見面挺好,但是那一陣子和她在一起,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是好像她人明明就在你眼前,伸手可及,卻好像在千里之外一樣。接著,我上大四的那年春節,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她要出國了,她姐給辦的手續,明天就走了,那時候外面的鞭炮放得震天響,我沒聽清,就捂住耳朵又問了一遍,她很大聲地又說了一遍,我當時沒反應過來,就是說不出話來了,她在那邊叫了我半天,我才憋出一句,那好啊,以后你就是外國人了,找你就不那么容易了。她說,她想換種活法,賭一把,我不知道她的賭一把是什么意思,我想說別走,但是沒有說出口,我知道,即使我說了,也留不住她。”
“等我大學畢業了,家里托關系找了一個公司,外企。工資不少,可我們公司那頭兒,丫就是一個漢奸,比特么鬼子還壞。那時我大學時交了一個女朋友,交朋友時就一直攛掇我出去,我本來沒這想法,但是趕上我們那頭給我使壞,我跟這孫子當面吵了起來,就差動手了,沒辦法,這才動了出國讀書的念頭,我和我女朋友是結了婚才走的,去的美國,沒過半年她也過來了,再過半年,她和別人跑了。”
陳默一臉驚詫地看著史思明,史思明笑笑說道:“這不算快了,她來了之后就跟我挑明了,她就是想出國,我們倆誰也不別耽誤誰,說白了我就是她一跳板,當時她跟我說了之后,你知道我什么感覺?”
陳默沒說話。
“按理說,我應該傷心難過,或者憤怒,對,憤怒。這感覺我都有點,但很奇怪的是,我更多的感覺,是一種如釋重負,我好像,一下子有一種重獲自由的感覺,所以當時我笑了,我對她說,祝你好運。”
“雖然我和那女孩結了婚,可好像,我根本就沒愛過她,相比之下,她這么干,我覺得也沒什么不公平的。哦,忘了告訴你,我是在美國讀的書,后來,零零散散在當地找了幾個工作,都沒干長,有一次和幾個朋友到大瀑布這邊玩,他們主要是去賭場想賺一把,我和他們進去了,就在第二張二十一點的桌子邊上,我看見了她。”
“你說的那個叫陳之華的女孩?”陳默問道。
“嗯,她是荷官,就是負責發牌的。那一絲不茍的樣子,我一開始還真沒認出來是她。但是她的嗓音我是不會忘記的,一點的煙酒嗓,說起英語來還是挺好聽的。”
“那,后來呢?”
“我一直偷瞄著她,她后來發現了,過了一會兒,她用對講機叫來了另外一個荷官替她,然后往門口走,經過我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一顆心狂跳著跟著她出去了。她就在門口,我看著她拿出一盒香煙,抬頭看了我一眼,說道:‘抽煙嗎?’她用的是中文。”
“我有千言萬語,想要和她說,我想抱住她,想問她這些年她都去了哪里,她怎么到了這里,她過得好嗎?結婚了嗎,但她只是看著我說道:‘門口有攝像頭,你別動,就說說話吧。’我拿過一支煙,想了一下,鼓足勇氣,把很久以前就該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愿不愿意,跟我走?’她又看了我一眼,‘好。’她就說了這一個字。”
“我們倆在賭場的門口抽著煙,就像原先那樣,我覺得一切好像都回來了,一切美好的事情都回來了,我一直不自覺地傻笑著,覺得上帝為我打開了所有的門,和所有的窗,我看著她,像第一次看見她一樣看著她。”
“抽完煙,她低聲和我說,讓我就在這個尼亞加拉濱湖小鎮,就是這個地方,明天和她見面。”
“這個餐館,就是我們約定好的地方。”
“你這簡直就是一傳奇故事啊,”陳默大呼小叫地連連搖著頭,拿著只剩下一個底的啤酒杯和史思明要碰杯,“一定要喝一個,要是我們回到多倫多,有機會一定得見上她一面。”
史思明沒有動杯子,他只是出神地看著對面街道上的白色夾竹桃,“你已經見到了。”
他低聲說道。
“啊,不會吧?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什么時候見的啊?”陳默一臉的懵懂。
史思明伸出手,指著那一片夾竹桃道:“那就是她。”
陳默看看夾竹桃,又看看史思明,舉著的杯子懸在半空,都忘記了放下,他的嘴一張一合地,不知道想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問什么了。
“那片夾竹桃,是我種的,他們說,她最后出事的地方,就在那里。他們說她當時的樣子很匆忙,急著要過馬路過來,她好像,根本就沒有看到那輛開過來的車。”史思明低聲說道,他此刻的聲音,更像是自言自語。
對面的白色夾竹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在陣陣微風中,輕輕搖動著花瓣,好像在輕輕地點頭,傾聽著,他的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