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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說著這句話,為什么,要控制自己?就是為了讓她放心嗎?為什么爸爸的葬禮不告訴我?我也有權利去的!你現在給我錢算什么?讓我留下又算什么?為什么不問問我?我也是人,一個有著自己想法的人啊?!
她喝到了人事不知,醉得東倒西歪,學校是回不去了,還是一個在酒吧打工的學生,讓她在酒吧后面的沙發座上,睡了一夜。那個學生,就是今天,剛才還坐在自己對面的尤納斯。
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平平,但是當時的尤納斯很有紳士風度,也很有男性魅力,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隨時會綻開令人心醉的笑容。也許,她就是因為從宿醉中醒來時,看到他那張笑臉時,才失去了自己的理智的。
回到學校之后的她,完全沒有剛到加拿大時候的想法了,她不想去做任何事情了,包括去實驗室,去圖書館,每次上課對于她,現在都是一種磨難,她已經,無法找回到原先的自己了,于是她搬出了學校的宿舍,和尤納斯住在了一起。張明燕在這一年里,做了所有她原先都不會的事情,僅僅因為她想要,她愿意。
她在春假的時候回的家,告訴家里自己有了男朋友,自己也從學校里搬了出來,媽媽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發生了什么,當時氣得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母親一直認為,把錢留給她,是為了讓她能更好的學習,更好的生活,這都是為她好,但是這更好的含義,可能對于她們兩人之間來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現在想起來,自己那時的樣子和說話的語氣,又和現在的詹妮弗有什么區別呢?一樣的敵視和誤解,一樣的口不擇言,昨天的自己,今天的詹妮弗,自己曾經發誓不會重演的一幕,不就在今天上演了嗎?只不過,是自己變換了角色而已。
張明燕看著詹妮弗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默默地走過去,長長的走廊里,靜靜地回響著她的腳步聲。
她先是到了玄關那邊,把克里斯汀娜拿過來的小箱子抱到了客廳,然后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環視著這個巨大的房間,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壁爐上的那六個陶瓷小人上面。
這些陶瓷小人是尤納斯的父母,在他們結婚的時候送給他們的,也是他們給這個家的唯一的東西。
她還記得春假時自己和母親大吵了一架,然后從北京回到多倫多。回來之后,她太想掙脫母親的控制了,好像為了證明自己可以做任何母親反對的事,成為了她眼中唯一重要的事情,而且母親的反對越是強烈,她的表現,就越是堅決。
尤納斯那時還是一個醫學院的學生,自從那次酒館相遇之后,兩個人就一直都有聯系,不過,兩個人關系正密切起來,還是張明燕從學校搬出來的時候。那是張明燕第一次真正的戀愛,她完全沒有經驗,而等到大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從多倫多大學肄業,和尤納斯結婚,這一切的事情,都成為了自己已經獨立,可以隨心所欲的證明,爸爸和媽媽來到多倫多參加他們的婚禮,媽媽第一眼看到尤納斯的時候,就對張明燕道:“你會后悔的,這個男人比你厲害,你和他結婚,不會幸福的。”
而當時的她捧著尤納斯的父母,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就是這六個人陶瓷小人,看著母親說道:“也許我會后悔,也許我不會幸福,但是,現在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就已經很開心了,又能比我的過去差多少呢?”
尤納斯的父母雖然移民早,但是那點微薄的積蓄,大部分都給尤納斯交了昂貴的醫學院學費,尤納斯自己還要打工,所以婚禮的所有費用,都是由張明燕自己支付的,甚至后來他們買的房子,還有尤納斯的診所,都是來自她親生父親給她的遺產。但是尤納斯一家,對待張明燕,卻從來都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尤其是她生了詹妮弗以后。
張明燕拿起一個陶瓷小人,仔細地摩挲著,像是摩挲著光滑的過去,那過去,似乎還像陶瓷小人一樣,帶著甜蜜的笑容。這時,張明燕聽見一陣電話鈴聲,她走到玄關那邊拿起了電話,話筒里面傳來了李醫生的聲音。
“凱瑟琳,尤納斯在嗎?”李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迫。
“他不在,他說——”張明燕還沒有說完,李醫生就在電話里大聲地說道:“那你方便找到他嗎?診所里有幾個開放性傷口的病人剛剛送來,要是你能聯系到他,請你馬上叫他過來。”
“他不在診所?”張明燕問道。
“他不在的啊,今天是我值班的。你要是聯系到他,一定讓他馬上過來。”李醫生匆忙地掛斷了電話,甚至都沒有聽到,張明燕在電話那端,令人不安的沉默。
張明燕慢慢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恍惚過后,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里,還拿著那個陶瓷小人,她把小人放在右手掌心,繼續很珍重的摩挲著,像是在完成一種什么樣的儀式,然后,她的右手猛地一下高高揚起,把那個陶瓷小人恨恨地摔碎在門廳的過道上,陶瓷撞擊地面,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隨后,是一陣碎片四處奔逃的細碎的聲音。
張明燕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覺得頭暈目眩,她不知道自己這令人窒息的生活,是不是還要繼續下去,自己是不是還能繼續下去。她慢吞吞地拿出打掃的東西,把剛剛的碎片打掃干凈,再把那些碎片,小心地放進了一個垃圾袋子,裝進車庫的大垃圾桶里。干完這些事,她慢慢地走回客廳,打開克里斯汀娜拿給自己的小箱子,從箱子里挑出一個和剛才自己摔碎的陶瓷小人一模一樣的,輕輕地放到了壁爐上。
就在這時,她聽見大門一響,電子門鎖的聲音響過之后,大門應聲而開,隨之而來的,是尤納斯的聲音。
“親愛的,為什么門廊里不開燈?”他走了進來。
張明燕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個新的陶瓷小人道:“我正準備去睡了。”說完,她轉過身,看著他微笑著說道:“我以為你會先來個電話。”
“診所里的事情比較忙,我又趕著回來,就沒有打。”尤納斯微笑著道。
“那個病人的事情忙完了?”張明燕問道。
“嗯,總算忙完了,一個老太太,很麻煩的,想做全口,卻又嫌貴,一直折騰到現在。”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去洗個澡,有點累了。”說完,尤納斯就直接上樓了。
張明燕聽著他的腳步聲,手指似乎還在微微地顫抖,她去客廳的酒柜旁邊,給自己倒了半杯純麥威士忌,她慢慢把杯子舉到唇邊,然后一下一飲而盡。
這時,樓上傳來尤納斯的聲音:“親愛的,你還在客廳?趕快上來睡覺吧。”
張明燕大聲地回答道:“我這就上去。”說完,她又虛弱地低聲重復道:“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