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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庭院里叫嚷了一天的蟈蟈偃旗息鼓了,涼風陣陣的,鄭家幼子十一郎同小丫頭們一齊玩鬧的笑聲隱隱傳了進來。
鄭氏在建安很當得上士族二字。鄭宅獨占了城中東邊的盛仁坊,那比縣衙還氣派的大門向著街面而開,日日有童仆車馬候在門邊。如今當家的鄭公鄭伯庸雖未入仕,鄭家祖上卻出過一位三品大員,如今也有幾個子侄均在朝為官,考取了功名的族人更是數不勝數。鄭家自辦了族學,子弟眾多,家族極為昌盛。
鄭家這般門第,連官爺們也不敢慢待。
婢女結香彎著腰,細細地給鄭十一郎鋪床,另一位婢女抱著青玉茶壺進來了。結香忙招手叫她來,湊到她耳邊道:“今兒你替我上一晚夜罷,我阿兄方才使人來尋我,如今在二門外等我。”
“這都什么時辰了,怎現在來?”那婢女奇道,“怕不過一會兒就要下鑰了。”
結香面露無奈:“只怕家里有什么著急上火的事。”
“那你快去吧,別給鎖在外頭了。”那婢女連忙趕她。
結香又囑咐了她幾句,叫她別對人說,尤其是十一郎。那婢子好好地答應了,她這才悄悄地從后門出去了。一路穿過曲折的長廊,出了鄭老夫人的院子,她卻沒往外走,四下看了沒人,腳下一拐,往鄭伯庸所住的觀濤院去了。
觀濤院里安安靜靜的,結香拾階而上,一個老嫗正靠在廊子上打瞌睡,嘴角一條銀絲滴到下巴。結香沒理她,對守在門口的小婢說:“我來找三郎。”小丫頭撩起竹簾子進去回話,沒一會兒又出來請結香進去。
鄭伯庸的屋里布置得極為清新雅致,他常年吃齋念佛,房里總彌漫著淡淡的檀香。但如今住在此處的卻非鄭伯庸本人,而是他的次子鄭克己鄭三郎。鄭克己天資聰穎,君子六藝茶道禪儒無所不通,可謂鄭氏如今小輩中第一人也。可惜,鄭克己娘胎里帶來的不足,身體極差,不知耗費了多少金銀藥材才戰戰兢兢地養到弱冠,因此鄭伯庸待此子尤為不同,放在膝下親自撫養成人。
更令人吃驚的是,去歲鄭伯庸攜幾位族人秘密遠行,竟親口吩咐將鄭氏大小事宜,都由鄭家三郎一人調遣。然而鄭氏族人卻未有一人出言質問,可見鄭三郎年紀輕輕在族中地位名望已僅次于鄭家家主鄭伯庸。
這讓結香在進入觀濤院后,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道垂地珠簾隔開了里外間,鄭三郎披著狐皮大氅坐在窗邊,手握半本殘譜,小幾子放一方棋盤,正獨自對弈。兩位面容姣好的婢女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一個挽袖研墨,一個提筆記下每一落子的變化。
結香不敢貿然進去,只站在外頭行禮:“拜見三郎。”
鄭克己方及弱冠,面容陰柔蒼白,一雙眼尾微翹的丹鳳眼勾魂攝魄一般美極,分明已是日漸換下冬衣的三月春,他卻還裹著厚厚的白狐皮大氅,綿密的鋒毛直遮過下頜,只露出半張線條俊美的側臉。
聽見門外結香的聲音,他便微微抬了抬眼,略微抬手一揮,懶懶地道:“你們都下去。”
身后婢女悄然行禮告退,結香這才敢進來伺候。鄭克己落下一子,手隨意指了案幾前的位置,示意結香坐下。結香這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來。
鄭克己翻過一頁棋譜,漫不經心地問:“你耶娘、哥嫂近來可好?”
結香心里不由砰砰地跳,嘴上愈發恭謹地答:“還要感念三郎的恩情,上月,他們領了您的賞銀拿去置辦了些產業,總算能吃上口熱乎飯,前一陣還囑咐我,得了一些土產,要帶來孝敬鄭公、三郎。”
“土產便不必了,原本都是親戚,常來走動尚可。”鄭克己道,“你是個伶俐聰慧之人,又溫厚老實、細心妥帖,之前你在十一弟那兒我便留意到你了,誰知阿耶竟和我想著一塊兒。只要你們一家子都能為鄭氏盡忠,不過幾百兩銀子,又值得什么?”
結香阿耶原本也姓鄭,祖上乃是鄭氏旁支,只是傳下來早已落魄后繼無人,他們一家吃喝不上,便把她賣到本宗為婢,換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