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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縣,南城門外十里。
簸箕山腳下,連綿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水田正在等待今年的春耕,幾座草棚歪歪斜斜地挨在田埂邊。一個衣衫襤褸的田舍漢蹲在水田邊鞠水洗臉。傾倒了一半的屋頂上蹲著一只禿了毛的雞,跟那皮膚黝黑的田舍漢水中倒影看了個對眼。
那漢子神情恍惚,有些呆愣地站起了身子,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那只雞喃喃自語:“最后一只了……今日賣了就沒有了……”,他的眼神讓那只雞都覺不寒而栗,咯咯叫著撲騰飛到另一邊去了。田舍漢沒有去管,緩慢地垂下頭,轉(zhuǎn)頭往門內(nèi)望去。而那所謂的門不過一條破麻袋,兩角綁在了門框上權(quán)當遮掩罷了。
破麻袋被風(fēng)吹得鼓起又落下,可以窺見棚子里又小又暗,許多雜物就凌亂地堆砌在地上,幾塊爛木板和稻草搭了個臥榻,床角胡亂堆著幾件滿是補丁的衣服,一條絮都漏出來的薄被皺巴巴地半垂下來。
風(fēng)吹來,棚子里彌漫的潮濕霉變的異味透了出來,里頭還夾著一股清苦的藥味。這熟悉的令人舌根發(fā)苦的藥味反而讓那漢子麻木呆滯的神情微動了動,仿佛行尸走肉般的舉止恢復(fù)了一點人氣。他彎腰鉆進了棚子里?;璋档墓饩€將他籠罩成一片灰蒙的影子。
他腳步虛浮地走到床邊。
床上竟還躺著一個瘦脫了形的女人。
她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像是紙片般薄,骯臟的絮被蓋在她身上沒有一點起伏,遠遠都看不出上頭躺了人。女人雙眼緊閉,臉色灰白慘淡,透出一股病入膏肓的死氣。
那漢子坐到了床邊,握住了那女子冰涼的手,怔怔地望著她。
“……娘子,你好不容易養(yǎng)大的雞被我賣得僅剩一只了,那只雞又老又瘦,毛都掉光了,也不知拿到西市,有無人愿買。若是無人愿買,藥鋪又不愿再賒賬了,可如何是好啊……”漢子自顧自低低地說著,“鄭相公門下料理田莊的管事又漲了佃租,我們家無論如何也租不起了,今歲也不知該如何支撐下去……去歲留下那兩袋谷米吃盡了,娃娃們已餓了兩天,大娘子只得整日帶著四郎下田摸泥鰍螞蚱充饑……”
“娘子,你若是醒來,定然會怪我吧?”漢子的聲音忽然抖顫了一下,“可離了你,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我不知如何過活啊……”
生性懦弱又木訥的漢子說不出話了,他深深地垂著頭,在晦暗的光線里,像是一尊被壓得折斷脖頸的泥塑。他像是走到了窮途末路的孤崖邊,渾身都害怕得發(fā)起抖來,只是死死攥著那女人的手,似乎只要他不放開,女人也不會走了。
“阿耶……”
草棚破了洞的墻壁外,探出半張小小的臉來,蓬頭垢面的小女娃扒在那洞沿輕聲地將那漢子從絕望中喚醒,漢子抬起頭來,布滿血絲的麻木的眼里慢慢恢復(fù)了一絲生動,他認出了女兒:“何事?”
“阿娘的藥好了。”
“你莫要動,莫又燙了手?!睗h子將女人的手小心地放回破被下,又仔細掖好被角,才有些踉蹌地繞到草棚后頭。
娃娃們幾日沒飯吃,他又何嘗不是餓了許久?河里的魚都被他們這般窮苦無著的佃農(nóng)摸光了,如今泥鰍田鼠也難尋了,好容易逮到一只,還得煮成一大鍋的湯,讓孩子們與重病的妻子先吃了,他再飲水飽。
他只盼自個還能再撐些時日,莫要死在妻兒前頭……
草棚后頭有兩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用石塊潦草壘起的灶臺前,守著咕嚕咕嚕響的藥吊子。那是兩個孩子,一大一小,大的不過七八歲模樣,小的怕只有三四歲,都穿得破破爛爛,灰麻布短衫,腰間扎一根稻草,赤著腳,瘦小而又單薄。
田舍漢又游魂一般端著藥回了草棚,在兒女的幫忙下,扶起幾乎已經(jīng)沒有重量的妻子,用筷子撬開了她的牙根,慢慢將藥灌了下去。
“你們好好守著娘,阿耶回來前,不可亂跑。若見著拐人搶人的牙婆來,你只管背著弟弟跑到山里去躲著!到阿耶之前帶你去埋過陷坑的地方等阿耶,記住了嗎?”田舍漢囑咐著早早懂事的大女兒,摸了摸她的頭,又摸了摸小兒子的頭,對著懵懂地吮吸手指的兒子道,“要聽你阿姊的話,不許哭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