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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回神,突然聽見周峰在身后低聲道:“小心。”
陳棠疑惑抬頭,就見那李刺史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駝背的男人,正附在李刺史耳邊說些什么,這時大鼓舞樂已停,換了幾位琵琶女上來輕彈,陳棠耳力不錯,便隱隱約約聽見李刺史似乎低問了一句:“……這是你們主人的意思?”
那駝背男腰彎得更低:“是。”
李刺史沉吟片刻,便不再說什么,只揮了揮手。
那駝背男話已帶到,便行了禮悄然而去。
席上賓客注意到的人不多,注意到的也大多不明所以,不解其意。陳棠疑惑地側頭看向周峰,卻見他死死盯著那駝背男人,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你認得他?”陳棠用手捂著嘴,小聲說。
周峰緊抿著嘴壓抑著什么,卻搖了搖頭。
陳棠黑漆漆的眼眸閃了閃,沒說話。
周峰有什么瞞著她,不,應該說建安縣里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昨日參觀官衙時,她便覺有些不對之處,而今日可以說,那些顧慮被證實了。
她正琢磨,便聽李刺史忽然點了她的名:“陳大人。”
陳棠連忙起身行禮:“下官在。”
“建安縣多年來未有主事之人,如今陳大人走馬上任,本官也是十分欣慰啊。”李刺史捋著胡須皮笑肉不笑,“那本官也就直言不諱了,建安縣連年拖欠糧稅,往年本官派去的佐官總被以無人督查稅收又逢天災為由搪塞,如今陳大人來了,今年的稅總不該再欠了吧?”
陳棠敏銳地發覺,這李刺史對她的態度好像變了。之前雖然也沒什么好臉,但只是一副“不愿與女子為伍”的嫌棄,現在他的語氣聽起來卻頗為惡意。用她前世一句時髦的話來說就是“路轉黑。”
陳棠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李刺史改變了對她的看法,事實上她從坐下來到現在,就沒有人和她說過第二句話,真是怪哉。不過,在這時候也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時機,李刺史還等著她回話。
她只好以靜制動,又認真想了想,李刺史所言的確是她分內之事,也是她本來打算做的,便微笑點頭道:“下官在其位謀其政,定當盡力而為。”
“哦?陳大人胸有成竹啊。好!”李刺史大力贊賞道,隨后又變臉似的愁眉不展起來,重重嘆氣道,“不瞞各位,其實,明年正好是官吏考核之年,閩州各縣均政績斐然,卻唯獨建安又是鬧匪患又是旱澇頻發,半石米都沒交,實在令本官愁白了頭發。明年秋收后督察御史便要入閩,時間緊迫,陳大人恐怕得把這幾年的欠糧,都補上才行。”
周峰這個面癱聽了都臉色一變,連忙看向陳棠,卻見她依然笑意盈盈,天真地發問:“不知建安所欠多少稅糧?”
“自從八年前建安上任縣令辭世,便斷斷續續欠了共計20萬石稅糧,只要陳大人將這20萬石糧全額補上,以往的拖延怠慢之罪本官便既往不咎,何況,如此一來,閩州與都督府便能有余糧多募壯丁以充軍備,這建安匪患肆虐之禍不也迎刃而解嗎?”
李刺史施施然地翻看著佐官司倉參軍事呈上的賬簿。
“當然,補償積年欠糧也非只為解閩州之急,今年胡賊屢次犯邊,朝廷早有大動兵戈之意,如今正是籌措糧餉之時,明年御史入閩,明是查核官員是否盡忠職守,實有籌措軍餉用度之意。可建安欠糧數目如此巨大,若是真叫御史查明,不僅陳大人考評有礙,建安數萬百姓也要被罰終身徭役,從此淪為罪城,連坐三代方止。”
李刺史并沒有嚇唬陳棠,大楚的確有這一條律法來鉗制地方官民,他自認這都是按律行事,十分公正。雖然建安積欠的稅糧按理與陳棠無關,但她兩年后仍無所作為的話,定會被記上一筆“庸碌無能”,這樣的評語傳回朝廷,她不僅會被立即撤換,連以后的前程也就此斷送。
至于陳棠能否兩年補上20萬石欠糧?哦不,忘了,還得加上今明兩年應交稅糧6萬石,也就是將近26萬石糧食。李刺史都要忍不住笑了,閩州上好的水田,一年兩熟,每畝也只能收獲3石稻米。建安縣哪怕加上荒山野地,一年頂了天只得五六萬石,刨去免田賦的,便又減半。
兩年要上交26萬石,就是從別處買,也買不到這許多。
何況,建安縣衙門形同虛設、連官吏的俸祿都發不出是人盡皆知的丑事,哪有余錢向外大肆購糧?
今日在座的賓客,有八成亦為各縣縣令,聽到李刺史所言,面色各異,卻一個個都不發一言。曾縣令更是盯著眼前那塊烤鹿肉盯得十分專注,好像那塊鹿肉忽然間開出花兒來了一般。
其實欠糧的縣,并不只建安一個。曾縣令的華陽縣也欠著糧呢,數量還不少。但他素有八面玲瓏之能,又擅各種巧立名目從百姓身上榨出油水來,不僅自個撈得腦滿腸肥,給李刺史送年禮也回回沒落下過,那些欠糧自然就不足掛齒了。
在座賓客皆知,其實欠不欠糧,不過全憑刺史大人一張嘴罷了。
周峰站在陳棠身后連背都已被冷汗浸透,拳頭攥得死緊發抖。官大一級壓死人,李刺史突然翻起舊賬,他們是一點反抗余地也沒有。
建安,真的要淪為罪城了嗎?周峰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