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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顯然毫無戒備,張嘴就問:“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母親在旁邊用藏語嘰咕了一句,女孩立馬收起得意噤了聲。滕子昂不解地望向向導,問:“怎么了?”
“她媽媽讓她在陌生人面前不要亂說話。”
向導小聲翻譯。
滕子昂了然地笑笑,沒再繼續為難她,轉而掏出手機,才發現搜索了整整一下午信號,手機不知何時已經耗干了電量,關機了。他從背包里翻出充電器,對老板娘比劃著說:“不好意思,我手機沒電了,請問可以借用電源充會電嗎?”
老板娘大概聽懂了他的請求,點點頭,指了指墻上的電源,示意滕子昂自己去充,然后端著桌上的碗筷,轉身走進后廚。滕子昂點頭謝過,站起身還沒走出兩步,突然聽見“轟”得一聲巨響,帶著房屋開始東搖西晃,什么都還沒反應過來,屋里已經一片漆黑。
耳邊,是藏語尖銳的喊叫聲,有人在向外沖的時候撞到了他,“還不快跑!地震啦!”向導的聲音從他耳邊一逝而過,腳步聲已經踩到了屋外大街上,滕子昂想起剛剛坐在他旁邊不遠處的小姑娘,爭分奪秒朝記憶里的方位跨過去,果然摸到了已經鉆進桌肚底下的小女孩,一把拉她出來,直接抱著沖出了店鋪。
剛剛還很寂靜的街上,突然聚滿了從四面八方跑出來的人群,夾帶著驚恐地呼喊。腳下的搖晃還在持續,仿佛有個怪獸積攢了過多的怨憤,急于破土而出摧毀一切。遠處黑魆魆的山巒發出沉悶的低吼,蒼白的月光下,房屋的輪廓在這低吼里持續晃動著。
狼狽逃脫出來的人們開始向環島邊的開闊空地跑去,揚起陣陣土腥味。滕子昂機械地隨人流奔逃,直到逃到那塊相對安全的空地上,倒上一口氣四下看看,才發現他的向導、小姑娘的爸媽,都被這黑暗中的慌亂沖散了。
他放下小姑娘,拍了拍她的頭,強裝鎮定地說;“不怕,有叔叔在。”
“我不怕,”小姑娘冷靜地說,“我經歷過地震。”
漸漸地,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些顯然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身上還裹著被子。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又焦急地朝反方向跑回去尋人。有些趕著受驚的牛羊,直接和人堆擠成一團,人和動物呼出的白氣糅雜到一處,四處一片混亂狼藉。
“叔叔,謝謝你!我得找我爸媽去了。”小女孩說完飛奔進人群,滕子昂在后面緊著追她:“等等,叔叔陪你一起去!”
可哪里還尋得到人,撥開幾個被羊群堵住去路的老藏胞,漆黑的夜色里,小姑娘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抬頭,夜空幽邃依舊,葡萄紫的星海不曾墜落一顆流星,山口冬夜的寒風裹挾著沙石碎礫,刺骨透心。腳下的轟鳴在這風聲的呼嘯中漸止,街上的建筑仍不時地傳來磚瓦掉落的聲音。
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渺小的人類脆弱地不堪一擊。生死,不過幾秒鐘的拿捏。
沒了向導,滕子昂完全聽不懂身邊的藏族人交談的內容,他艱難地穿過人群,試圖找到他,或者剛剛跑丟的小姑娘,但在這無序和無光的環境下,尋人變得異常艱難。
吸著高原稀薄而冰寒的氧氣,滕子昂吃力地走了幾個來回,直到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強烈的震感漸遠去,身邊的人群懾于余震的淫威,不敢輕舉妄動,遠眺著自己家園的方向。
很快,一個鎮長之類的中年人舉著擴音喇叭站在高處用藏語向大家喊話,老鄉們三三兩兩應答著他喊話的內容,滕子昂坐在他們外圍,垂喪著頭,因為缺氧、累、冷、饑餓,還有剛剛經歷的恐慌,情緒跌落谷底,雖然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已是老天開恩。他嚼了嚼嘴里的沙土,對著關機的電話一籌莫展,突然,身邊有人挨著他坐下,轉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個小姑娘。
“找到你爸媽了?”
滕子昂打起點精神問她。
“嗯。他們在那——”小姑娘伸手一指,她的父母正站在不遠處望著鎮長的方向,聽他喊話。
“他在說什么?”
“讓大家都在這呆著,先不要回去。家里如果有人失蹤或者聯系不上,找扎西才仁報告,有傷亡的,找鎮衛生院的多吉曲珍統計和救治,有損失的牛羊,找斯郎登巴報告,生產隊的人去庫房取應急帳篷了,今晚大家先在帳篷里休息。”
“現在這里斷水斷電,出鎮的路有塌方,食品和藥品等應急物資只能應付今晚,他們已經用無線電聯系上救援隊,救援隊應該能在天亮前趕到。”
小姑娘一字一句翻譯著鎮長的話,滕子昂驚訝于她從地震發生一直到現在的冷靜鎮定,問她:“地震,你不怕嗎?”
“怕。”小姑娘回答:“但我們在學校的時候,龔老師說這里處在地震帶上,發生地震很正常,常帶我們演習,告訴我們遇到地震不要驚慌。我們都習慣了。之前,吉隆地震時,我們這里也有很強烈的震感。”
“對了,那個白老師,”小姑娘說著看了眼滕子昂:“她一開始不知道是演習,還哭了。”
“是嗎?”
滕子昂自行腦補完于果被嚇哭的樣子,嘴角彎出一抹笑意。
“嗯,我們故意沒有告訴她的,都裝得特別像,把她急壞了,等把我們全部安全撤離到操場上,知道原來是演習,她開始蹲那嗚嗚地哭,龔老師去勸都不好使,后來還是我們去逗她,好不容易才把她逗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