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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果在鎮衛生院連續輸了三天的液,第四天終于有了點精神,一步三搖地晃出衛生院大門,就著高原正午時分,低得挨上肩頭的暖陽,在鎮上漫無目的地溜達。格桑拉姆昨天來看她時說今天下午三點過來接她,于果看了眼表,還有兩個小時,足夠她悠哉地逛上一陣。
小鎮不大,傍山而建,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一個小時,一條筆直的主干道,路兩邊是□□造型的路燈和磚紅色的藏式風格建筑,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建筑的金頂上,煞是刺眼。山坳口最顯眼的位置,是幾簇瑪尼堆和隨風飄舞的五彩經幡,蕩滌著人的心靈。身為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又處在病去如抽絲的虛弱狀態下,于果很快走得喘不上氣,邁不動步。一抬眼,駐足的位置是面落地玻璃門,門臉上棕色的藏文下貼著很小的三個漢字——理發店。想都沒想,她推門走了進去。
“有人嗎?”
屋里是濃郁的藏香混著酥油茶和羊肉膻腥的味道,墻上供著唐卡,靠墻是一個半人高的檀紅色幾案,香爐里藏香裊裊升騰。兩個半舊的理發椅并排擺在靠門的位置,墻上的鏡子裂了很長一道痕,鏡子里的人扭曲著,頭發凌亂,臉色蠟黃。
“來了!”
里屋很快走出一位中年藏族女性,黑黑瘦瘦,耳朵上墜著碩大的蜜臘平安扣。看見于果的漢人面向,卷著舌頭說起很不流利的漢語:“剪頭發?”
“嗯。”
于果點點頭,對著鏡子撥了撥自己的披肩直發,一個禮拜沒洗了,頭發絲同汗水泥土灰塵結成一綹一綹,梳都梳不通順。
“剪多短?”
“板寸。”于果見她好像沒聽懂,手指了指理發臺上的不銹鋼推子補充了一句:“用推子推,推平。”
藏族老板娘并非沒聽懂,她只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提出的要求,這么好看的一頭黑發,剪短點還可以理解,直接剪光?別說在藏族,這事擱在漢族的女孩子身上,也不多見吧。
本著對顧客負責任的態度,老板娘追問了一句:“你確定嗎?全剪光?”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推成寸頭?”
“確定。”
于果篤定地點點頭。
老板娘不再說什么了,示意于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麻溜地變出一塊黑色的披風,系在于果脖子上,然后拿起臺子上的噴壺,三下兩下把于果的頭發噴濕,抄起剪刀毫不猶豫地剪下去。
三剪刀剪完,于果披肩的長發已經齊耳,老板娘撇了眼鏡子里的顧客,幽幽地說:“這樣也挺好,還繼續剪嗎?”
“嗯,還是長。”
于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這些頭發里盡是煩惱和霉運,礙眼得很,只想趕緊剪光,才能得以解脫。
“在我們這里,女孩子可不興剪這么短的頭發。”老板娘放下手里的剪刀,拿起推子,還在做最后的努力:“除非出家。”
于果抿出一絲牽強的笑,徒勞解釋道:“頭發太長洗起來不方便,況且剪短了還會再長嘛。”
老板娘看著鏡子里的女孩子,清秀的眉眼間盡是遮不住的心事,那么好看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卻裝滿憂傷,推子貼緊頭皮,一道道劃過她飽滿的腦瓜頂,漸露出她額頭上的美人尖,青色的頭皮,圓圓的發旋,將她的五官凸顯得更加立體,如同畫報上的外國女孩。
“這么冷得天,理這么短,出門可得戴頂帽子!”
老板娘一般給顧客理發都不管洗的,今天破例,幫于果推成圓寸后拉著她走到里屋,用自己剛燒的熱水幫她沖干凈頭皮和脖頸上的碎發,又熱心地叮囑她出門要戴上帽子。于果終于舒服地洗了個頭,雖然頭發只剩下幾毫米。她上手摸了摸,軟軟的一層,走到鏡子前照了照,圓圓的腦袋,尖尖的臉殼,從頭到腳,全然一個陌生人。
“倒是不難看,襯你這張小臉,真靈氣。”
老板娘終于露出點笑容,接過于果遞來的十塊錢,把她送到門口,“姑娘,”她說:“沒有過不去的坎。扎西德勒!”
于果怔了一下,學著她的樣子雙手合十,微微一笑,回道:“扎西德勒!”
街上門面的玻璃窗印著她的影,陽光和不知從誰家溜出來的土狗跟在她身邊,慵懶地隨她走走停停。于果輕輕晃了晃腦袋,是無牽無絆的自在,只是這自在的感覺很剮心,她鼻子一酸,不知不覺就是兩行清淚。
小鎮中心的環島連著鄉道和省道,中間高矗著方塔形的圖騰,環島邊是個光禿禿的小公園,正對著半山腰用巨幅經幡拼接出的梵文。幾個老藏胞窩在背風口里曬太陽打盹。于果走過去找了塊干凈點的空地坐下,打開手機,停工一周之久的手機反應了一下,很快便尋到信號,像是抗議似得開始抽風,各種未接來電未讀短信的提示音響了足足兩分鐘。
家,韓茵夢,滕子昂……
于果心一緊,滕子昂三個字都沒敢看全,手指快于大腦點退出,點進微信。
老媽:到了嗎?順利嗎?等有信號了記得給媽回個電話。
韓茵夢:你個鬼人怎么突然跑去支教了?怎么都沒告訴我一聲!
你和滕子昂分手了?
看到信息趕緊給我回電話!
滕子昂:……
數不清的信息,于果還是沒敢看,點進短信,依舊是那三個字,滕子昂,滕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