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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初夏午后,楊樹油亮的葉片在干爽的微風中搖擺閃爍,把陽光星星點點射進林蔭道邊的一排小琴房里。紅磚灰瓦,老式的木制綠框玻璃窗半掩著,不足六平米的小屋里,是一架上了些年頭的珠江牌鋼琴和一把琴凳。于果坐在這琴凳上,目光注視著眼前的黑白鋼琴鍵,看不出心緒起伏。
她抬起自己已經消了些腫,卻依然裹著白紗布無法彎曲的右手,朝著鍵盤輕輕敲下去,一串凄厲的不和諧音符,難聽得讓人心碎。
她沒敢和爸媽說自己手受傷的事,最近奶奶住院了,他們都在醫院里24小時輪番陪護,她添不起亂。
“媽這段時間顧不上你,你照顧好自己”。
“我去醫院看看奶奶吧。”
“不用,這里有我和你爸在,你來也幫不上什么忙,就要考試了,你安心復習。”
于果其實很想去醫院看看奶奶,但又怕被大人發現自己包成饅頭的手,只好乖乖聽徐薇的話。
明天考鋼琴,她認真練了一個學期的《匈牙利狂想曲》,現在看來也只能狂想了。那天縫完針,她問牛大夫手上的傷會不會影響彈琴,牛大夫點點頭說肯定會有影響,又搖搖頭說具體影響到什么程度,各人傷口復原情況不一,他也說不好。
于果心里其實很怕,她從五歲開始練琴,一開始雖然不喜歡,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琴技的提升,她可以逐漸駕馭一些旋律優美的名曲,興趣日漸濃厚,鋼琴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可以聽她傾訴并同她交流的伙伴。
她很怕突然失去它。
她彎下身,臉貼上琴鍵,是她喜歡的松木和羊毛氈的味道,刺激的她鼻頭一熱,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果果……”
身后,有熟悉的聲音在叫她,她自琴鍵上慌亂直起身,帶著鋼琴唱出幾個雜亂的音,她下意識地用包著紗布的手笨拙地拭淚,牽得傷口一張,情不自禁“啊”地痛呼出聲。
“怎么了?”
滕子昂緊邁兩步自琴房門口沖進來,上手抓起她右手的手腕就要往自己面前湊。
“沒事。”
于果要掙開,又不敢使勁,輕輕拉扯了兩下,見他不松手,小聲說:“放手。”
滕子昂欲言又止,眼神里明明是各種心疼和安慰的話,嘴巴卻怎么也張不開。
“我讓你放手。”于果見他沒反應,不得不補了一句:“你弄疼我了。”
滕子昂心下一慌,趕緊松開手,緩緩挨著她在琴凳上溜邊坐下,眼睛卻是盯著她手上的白紗布一眨不眨,許久,從心底憋出一句:“對不起。”
只這一句,于果剛剛因他的突然闖入而中斷的淚很快又涌上來,她垂著臉,并沒有看見他眼底的淚。
這大概是滕子昂生平第一次為女孩子撒熱淚。
眼淚流下的一瞬,他頓悟了,原來,他喜歡于果。
他喜歡于果喊他的名字:“滕子昂!”用憤怒,失望,興奮,開心的語氣。
他喜歡于果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吵他,鬧他,兇他,逗他。
他喜歡于果看他的神情,驚訝的,厭煩的,鄙視的,歡喜的。
他喜歡于果圍在他身邊,追著他,攬著他,賴著他,依著他。
這些喜歡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實在不是一兩天,一兩月,一兩年的事,這種習慣已經融入他的生活日常,如果不是哪天突發變故,他實在感覺不到對他而言的重要程度和深層意義。
他在這習慣中裝聾作啞,隨便交個女朋友,隨便和女朋友分手,只要滋養這習慣的源動力沒有枯竭,他便無所顧忌,為所欲為,直到傷害到她的同時,疼到他自己,他才反應過來,啊,原來,他和她早已融為一體,難以割舍,一損俱損;啊,原來,韓茵夢進不去他心里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心早已被人填滿,這個人,是她。
可如今明白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太晚了吧。
還有不到一周,他將遠渡重洋,與她相隔萬水千山的距離。這距離,不比城市東頭到城市西頭,不比中國南邊到中國北邊,這距離,是十萬英尺高空飛行十二個小時,是你在春天我在秋天,是地球一端和地球另一端,是思念時,他們不在彼此身邊。
他說不出口,果果,我喜歡你,他實在說不出口。
說出來,留她獨自在這座熟悉的城,哪里也找不到他,是何其殘忍而自私。
倒不如讓他揣著一顆終于明明白白的心繼續裝糊涂,不給她希望,便不會患得患失。
相思苦,他自己受就好。
他倆自顧自地默默留了一陣淚,誰也不愿意讓對方看見,于是在各自心事中匆匆收住傷心,只聽滕子昂小聲說:“什么時候能拆線?”
“下下周。”
下下周,他已經在墨爾本了,不能陪她拆線了。滕子昂難過地想。
“會影響彈鋼琴嗎?”
“還不知道。”
“很疼吧。”
“嗯,縫針的時候校醫院沒有麻藥,生縫的,疼死我了。”
于果說得輕描淡寫,疼卻寫在臉上。
滕子昂不知道于果還吃了這樣大的苦,一時愣在那,心疼,自責,卻又不知道說什么才能減輕自己的罪帶給她的傷和痛。
“滕子昂,這話我原本不該問,也不想問,但當初是我把她介紹給你的,凡事都講個有始有終,我問你,你為什么要和張藝涵分手?”
直到這會兒,于果才緩緩抬眼看向一直坐在她身側的滕子昂,發現他眼眶紅紅的,好像剛哭過一樣。
“我不喜歡她。”
不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也算是在于果面前給張藝涵留下最后一點顏面。
“你喜歡過她嗎?”
“沒有。”
“那你和她在一起處了這么久?”
“聊勝于無。”
“……”
多么簡單的四個字,幾乎改變了張藝涵的一生。
“滕子昂,你還是個人嗎?!”
“不是。”
“禽獸不如!”
“嗯。”
“人渣!敗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