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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啟平還是沒能熬過最后的十二小時,于凌晨五點十分停止了心跳。
一身的管子,突然間全部拔掉,床邊各種監護急救儀器,突然間全部撤掉,病人直接成了死人,一切的狀態從之前緊張焦灼一下子變得極安詳。
遺憾是沒能留下任何一句話——昏迷送院,昏迷接受死亡。
錢櫻的步子要滕子岑替她邁才能勉強前移,身體要滕子岑替她轉才能勉強前傾,她伏在已經停止呼吸的騰啟平身邊嗚嗚地哭,直要把心掏空。
滕子昂沒功夫趴在騰啟平身邊哭,他所有哭的時間都在路上——在家里設靈堂的路上,聯系殯儀館的路上,準備追悼會的路上,安頓體力不支的錢櫻住院的路上,聯系墓地的路上,處理集團事務的路上……
好在終有一些可以讓他放權的人和事,寬容地給了他獨自默默流淚的時間。他邊流淚邊把自己這三十年來所做的渾蛋事回想了一遍,發現自己長到而立之年,竟是只長空殼,沒長良心。
三天三夜,滕子昂守在靈堂前未曾合眼。錢櫻的善良柔弱和滕啟平的橫斷驕縱,糅成了他跪在遺像前頹然倔扭的影。白天,他迎來送往,禮貌周全,晚上,他默默跪著,將白天忍了又忍的眼淚擦了又擦。白菊白燭白挽聯間,滕啟平的遺像端正懸著,看他的眼神還停留在七年前深寄期許的樣子。錢櫻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喃喃對滕子岑說,隨他去吧,擔了該受的,他才能好受些。
滕啟平的骨灰上山那天,淅淅瀝瀝下了兩天的小雨漸收住,松柏蔥蘢的墓園里,靜得只有殘雨落地的滴答聲。青石磚鋪就的小路一路向北,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盡頭。
“媽,您看,出太陽了。”
滕子岑攙扶著錢櫻緩緩走在滕子昂身后,倏然灑下的太陽光將他手里捧著的遺像染了層金。
“放心吧媽,一定是爸爸,他讓您照顧好自己,別太傷心了。”
滕子岑輕輕拭去錢櫻和自己臉上的淚,看著遺像上那個微笑著的倔老頭,心里的自責其實并不比滕子昂少,她想,如果自己和宋珂能再多湊乎一陣,不一定非要用離婚來解決所有問題,又如果自己能夠敢于直面心理和身理上的障礙,或許爸爸就不會走得這么突然和匆忙……
人們常在某些不可挽回的局面發生后說事到如今,這個詞,承載了太多本可挽回的局面,是一環扣一環的疏忽大意和漠然,最終導致了不幸的事到如今。滕子岑和滕子昂沉浸在這事到如今帶來的巨大悲痛中,人生的軌跡如同惡作劇繞了個彎,心口添了道再難愈合的傷。
從墓園出來,滕子岑陪錢櫻回醫院,滕子昂在去啟航的路上給于果打了個電話。
“喂?”
接電話的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滕子昂一開始以為是于果的同事,禮貌地說:“您好,我找于果。”
“打錯了。”
女人回答地極不耐煩,之后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打錯了?怎么可能?
滕子昂皺眉看看手機上顯示的人名,果果兩個大字怎么會錯?
他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慌亂,不死心地又一次撥過去,還沒張口說話,就聽電話那頭機關槍似得掃射過來:“要我說多少遍才能聽明白啊!這個不是于果的電話!麻煩你們不要再打來了!”
顯然,號碼的主人對于不斷打來的騷擾電話已經不勝其煩,終于在滕子昂這里爆發了。
于果換電話號了嗎?為什么要換?為什么沒告訴他?
還是這兩天他實在忙亂無主,于果告訴了他,他沒看到?
滕子昂把車停在路邊,揉了揉揪擰著的眉心,開始翻電話里的短信和微信,并沒有。
這實在不是于果一貫的行事作風。滕子昂緊握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連日來身心的疲憊讓他猶如秋日里樹梢的枯葉,再經不起一絲風吹。顧不上集團耽擱了幾天的項目論證會,他調轉車頭,飛快地向少年宮開去。
于果不在少年宮。滕子昂忘記了今天星期二少年宮休息。周末堵得水泄不通的少年宮大門,今天半開著,除了門衛和保安,里面空無一人。
“于果這兩天來單位了嗎?”
滕子昂的焦急溢于言表,沖進少年宮的步子三步并兩步,搗騰得亂七八糟。保安木訥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含混不清地說:“沒瞅著,應該來吧,她得上課啊。”
“那您知道她換電話號了嗎?”
“沒換啊,還是那個號啊!你看,870……”
“我說手機。”
“那我不知道。”
“你要不給她家里打看看呢?看你這么著急找她。”
這倒是提醒了滕子昂,可結果,于果家里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聽筒里嘟嘟得有電話打進來,是集團總裁辦的,語氣焦急而謹慎克制:滕董,人都到齊了,合作方還要趕下午三點的飛機,您大概什么時候能到?
合作項目是滕啟平經營了近十年的集團品牌,今年因為大環境不好,項目創新后勁不足,合作上出現了一些分歧,人是滕子昂費了一番周折才約來的,遲到已是很不禮貌,滕子昂回:“知道了,讓鐘怡先介紹修改后的項目內容,我隨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