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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后日午后,齊王府果然派了車馬來接白玉霞。適逢早上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略略掃去了幾分暑熱。白玉霞高高興興的換了一身清淡素雅的衣裳,又找出一卷畫來交給娘姨拿著,派小丫鬟去和曲若華說過,便登上馬車往齊王府去了。
齊王府雖是才修建的,選的卻是前朝宰相霍義安的老宅舊邸。那霍家四世為官,一門忠烈,是出了名的清廉忠誠。可惜嫡孫一輩,如霍元秉、霍元澤,或死或走,皆都沒有了音訊。四世之家,就這樣流散在戰亂之中。
修繕王府的時候,李旸曾派人去看過,回來稟報說:“府邸很素凈,以青石砌路,多青瓦青舍。府中亦有湘妃竹、四方竹、箭竹,不下二十多種。亦有一方池塘,只是塘中之物皆不能活,唯有浮萍旺盛。”李旸便留下了那些竹子,又命在池塘中種植荷花。
一進王府內院,便可見依路而植的各色竹子,養得最漂亮的,還是湘妃竹,郁郁蔥蔥,節骨分明,不密不疏。竹林中亦擺著一張石桌和四把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張棋盤和兩盒棋子。白玉霞一壁走,一壁看,不由的漸漸著了迷,心里暗想道:天氣雖熱,此處卻極為清爽涼快,想來是竹風的緣故。我常聽人說“清貴之家”,卻從未見過真正出生清貴之人。燕王勇武有余,斯文卻不夠。秦王倒是個可親可愛的人,可惜不是天生貴胄。唯有齊王,風骨皆出自本身,更難得他自矜莊重,處處有禮。
正想著,看見一個少年公子從臺階上走了下來,向她伸手笑道:“玉霞娘子來了,里面請。”
白玉霞盈盈一笑:“未央公子好。”說著,將手搭在未央的手上,跟著他一步步慢慢走上臺階。她抬頭一看,只見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兩個斗大有力的字:甘荼
“‘甘荼’?出自什么典故?”
未央笑道:“娘子不記得了?詩有云:‘誰謂荼苦,其甘如薺’。這是齊王殿下的茶室。”
兩旁站著的內侍替他們掀起竹簾,走進去一瞧,只見李旸正坐在榻上,對著下了一半的棋局正出神,手中有一下沒一下的掂著一枚棋子。
未央輕咳一聲,笑道:“殿下,玉霞娘子來了。”
李旸聞言,抬頭笑道:“哦,坐吧。”
白玉霞看看未央,未央便讓她在榻上李旸的對面坐。玉霞不敢,未央便拉著她走過去,將她引到座上。白玉霞這才靦腆一笑,見李旸穿著雪青色的常服,神色一絲不茍,他身后是堆積如山的書冊字畫,墻上掛著十家名字名畫,古玩玉器,厭多不厭精。白玉霞悄悄看了一番,不由的自慚形穢起來。
李旸不知,只是笑問:“娘子在看什么?”
玉霞忙賠笑道:“妾身在看殿下的這盤棋。”
李旸來了興致:“這是我們在等你的時候下的。玉霞娘子也會下棋?”
白玉霞低著頭,輕笑著搖首:“下得不好。”
李旸笑著對未央嘆道:“女子者,擅棋的還是很少呢!”柳未央不由的一笑,說道:“是。不過殿下還記得前幾天和嫄姑娘下過一次棋,殿下還輸了兩個子呢!”
李旸頷首笑嘆道:“如沈嫄者,又能幾人呢?”說著,讓內侍將棋盤原封不動地撤下,又命人端茶具來。
白玉霞趁便,從娘姨手中接過畫卷來,雙手奉給李旸。李旸接過笑道:“這是什么?”說著,展開畫卷一看,只見絹紗上畫上一株臨水而生的寒梅,蒼勁枯枝上數十多鵝黃色的梅花,巍巍顫顫開在凜冽的寒風中,卻又顯得堅強不屈。梅花邊題著一首詩,詩曰:
孤梅偏向水邊生,暗香浮動石頭城。
任他春興更夏榮,寂寞雪中聽風聲。
落款是:華夫人。
玉霞笑道:“這是前年歲末,若華娘子在石頭城踏雪尋梅而畫的。今天妾身借花獻佛了。”
李旸一面頷首,一面對未央笑道:“來,你來看。”柳未央依言湊近,順著李旸的目光看了過去,嘆息一番笑道:“好個有氣性的女子!真不簡單!”
“可憐飄零園外梅,數九寒天獨華彩!”李旸也十分的感慨,抬首對玉霞笑道:“多謝娘子割愛了。”卷好畫卷交給未央,笑道:“好生收著。”
未央應了,拿著畫卷轉到內室,旋即回轉。
這時內侍已端著茶具魚貫而入。李旸就他們手中看了看,笑著對未央說道:“你去焚香。”然后招一招手,為首的內侍端著手盆走了過來,李旸笑道:“來,先凈手。”說著,率先洗了手,又讓玉霞洗手。
緊跟著的內侍端上茶爐、茶籠和鑷子。李旸接過鑷子,從茶籠中捏出一塊茶餅來,對玉霞說道:“先將茶放在炭火上烤。來,你拿著。”玉霞依言接過鑷子,湊到茶爐上,就覺手上一暖,李旸的手已從旁伸了過來,握住玉霞的手,翻烤起茶餅來。
玉霞忍不住抬起頭,但見李旸眼觀鼻、鼻觀心,一心一意的正在暖茶餅,不由慚愧的低了頭,也專注眼前的活計起來。
如此反復了幾次,待有些松軟了,李旸拿過一旁的小錘子說道:“把茶敲碎。”自己敲了幾下,又遞給玉霞試了試。
內侍端來一個方方長長的銀器,上方有一個長長的豁口。李旸指著它笑道:“這是茶碾,碾茶用的,敲碎的茶得拿它碾成粉末。”說著,示范了一下。玉霞笑道:“真有趣,讓我也試試。”于是從李旸手中接過碾子,也有模有樣的做了起來。
“然后要篩茶。”
說著,水已經開了,內侍端了過來,又端過一個金容器和一只小勺子。李旸拿著勺子從中舀了一點點,遞給玉霞看了一眼:“得先放點鹽,或者薄荷也行。”說著,放入鹽,笑道:“水再沸起來,就可以放茶葉了。你來放吧!”
玉霞應了,將茶葉依言倒進開水中。
不一會兒,李旸將茶倒了出來,分出兩杯來,一杯遞給玉霞,一杯遞給未央,笑道:“品茶就是品茶的湯花。茶湯應當清澈滌蕩,有陣陣清香撲鼻,才能算得上上品。來,你們都嘗嘗。”
玉霞依言吹了吹熱茶,嘗了一嘗,笑道:“真好!干凈清爽得很!”
李旸笑著頷首說道:“茶道其實在于己心,須得心誠、心靜。平心靜氣,方才能領悟到茶道之妙。我還年輕,也不能算得上精于此道,還得多加學習才是。”
玉霞莞爾一笑:“殿下太過謙了。殿下可真是個難得的謙謙君子呢!”她放下茶盞,起身后退半步,跪下笑道:“今日多謝殿下垂愛,賜我茶道。妾身感激不盡!”
李旸俯下身攙起她,笑道:“難得你誠心誠意來學,我自然愿意教你。以后雅樂之事,還要倚仗玉霞娘子才是。”
玉霞低頭笑著答應了:“承蒙殿下不恥下問,妾身焉敢不盡心竭力?”
李旸滿意的頷首一笑,拉著未央笑道:“未央你去,把我準備好的東西拿來。”未央笑著答應了,從內室取來一副嶄新的茶具放在幾案上。李旸輕撫一下茶具,笑道:“這是陳王叔父送我的,現在轉送給娘子吧!”
白玉霞先是一愣,隨后喜道:“妾身卑賤,哪里當得起殿下如此厚愛?”
李旸笑道:“茶道不分貴賤,只論懂與不懂,萬望娘子勤勉學習,不要辜負了我待你的心意。”
玉霞垂首稱是。她沉吟片刻,抬首嫣然一笑,說道:“殿下邀請妾身在慶功宴上作舞,妾身想了想,既然是為燕王大獲全勝而慶,妾身愿意跳公孫氏的劍器舞。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劍器舞?”
玉霞頷首應道:“自從玉笙姐姐來到金陵教坊,妾便向她討教了公孫大娘流傳下來的劍器舞。只是簡玉笙愛穿胡裝而跳,妾身更愛穿軍裝跳。”
李旸聽了倒還沒什么反應,倒是柳未央先湊了過來,笑道:“公孫氏的劍器舞聽說早已失傳了,沒想到白娘子還會跳。娘子有沒有舞譜?能不能給我看看?”李旸見他來了興致,也笑了:“是啊,有沒有畫成舞譜?”
玉霞乃是有備而來,見問,便從袖中取出一副方巾大小的冊子遞給李旸。李旸接了過來,見未央眼巴巴的盯著自己的手,不由的笑一笑,輕輕放在了未央的手中。未央拿到手中,忙不迭的埋首翻看起來。
李旸隨他自去欣賞,只問玉霞:“對了,娘子方才說劍舞是和誰學的?”
“簡玉笙,就是前朝的簡貴妃。”白玉霞回答,“她是三年前來到金陵的,后來就在金陵教坊落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