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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發(fā)的熱了,長安城里,齊王府緊趕慢趕的總算修繕了出來,李旸便從宮里搬了出去,和帶著柳未央和侍女內監(jiān)搬了過去,貴妃便賞下人丁家什,跟著有人陸陸續(xù)續(xù)的送來綾羅綢緞,雞鴨魚鵝,竟還有好事的,送來十個年輕貌美的伶人,李旸看了很是不悅,便叫給了銀子,讓她們各自去了。
這一日貴妃打發(fā)素琴給李旸送東西,正巧織敏和沈嫄都在跟前,便跟著素琴過去瞧熱鬧。到了齊王府卻不見人,下人們說道:“殿下正和公子在荷花池邊操琴讀書呢!”
織敏便笑著拉素琴:“姐姐把東西就擱這兒吧,咱們去瞧瞧熱鬧。”說著,一手拉了素琴,一手拉了沈嫄就往荷花池走。后頭跟著的幾個宮女也連忙跟了上去。
臨近荷花池,果然聽到一陣琴聲,織敏便讓眾人在外頭等,自己和素琴沈嫄悄悄的過去,只見李旸身穿一件銀白坐的長衣盤膝坐在梨樹下,膝蓋上擺放著一把古琴,未央在他對面揚袖踏歌,一身珊瑚色襯得他越發(fā)精神可喜了。
“他唱的是什么?”
沈嫄側耳聽了片刻,笑道:“唱的是‘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頓一頓掩口發(fā)笑道:“這個唱的不貼切,雖然也有荷花,又不是在夕陽下邊納涼的老頭。四殿下本來就被人說太老成了,這會兒又裝上了年紀。”
織敏噗嗤一笑,連忙在沈嫄臉上擰了一下,笑道:“一會兒把你這話告訴他去,看他怎么想!”
柳未央已然看見了三人,連忙站住腳,示意過李旸,上前來問好:“公主殿下親臨,怎么不說一聲?”李旸也放下琴,起身走了過去,笑道:“大姐姐來了,怎么干站著?”
織敏把手搭在李旸胳膊上,抿嘴一笑:“聽說你們在讀書用功,我特地來瞧瞧,誰知你們竟在唱歌玩!”李旸和未央相視一笑,未央低了頭,退后半步,和沈嫄走到一處去了。
李旸一回頭,看見沈嫄和未央走在一處,便多看了兩眼,見她精神似乎不大好,臉上的胭脂也淡,兩眼睛仿佛還有些腫,又似乎瘦了許多,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雖還是那副極艷極麗的面容,神色卻仿佛寡淡了許多,雖也笑著,但細看卻能瞧出不濟來,因問道:“姑娘是病了么?瞧著像受了虧損了。”未央一聽,也往沈嫄臉上看了看,說道:“果真,莫不是苦夏?”
織敏回頭看了看沈嫄,對李旸說道:“你久不往宮里去,不知道,先前阿嫄大病了一場,現(xiàn)在雖然好多了,到底還沒能補回來。”
“什么病?這么厲害!”
沈嫄低聲笑道:“都是吃五谷雜糧的,哪里有不生病的呢?不過是我平時不大上心,所以耽擱了些,就發(fā)了起來。又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素琴在一旁笑道:“說來我倒記得清楚,頭一天傍晚斬了逆賊梁冕和幾個首領,第二天一早,就看見大姑娘渾身發(fā)熱,躺在床上,人事都不清楚了。當時可把我們給嚇壞了,青姬哭得都快死過去了呢!”
李旸因頷首嘆息道:“所以每常應該注意保養(yǎng),飲食睡眠,都該規(guī)律條理,這才是長久之法。”
織敏便笑道:“剛才還有人說你裝有年紀呢,這會子可真像個老頭子了!”李旸便問道:“誰說的?”素琴和織敏都笑了,未央也笑了:“我知道了,斷沒有旁人的!”
沈嫄低低的啐了一口,紅著臉,走到池邊,只做看荷花。
但見水邊涼風習習,粉的白的開了一池子,又有紅色的手掌心長短的鯉魚在水中游來游去,遠遠的還有一對綠頭鴨。于是便掐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丟進水里,引得魚兒來呷。見魚都涌了過來,喜得拍手叫好,回眸化作一笑,立時見了的人的心都酥了。
織敏搖頭笑嘆道:“旁人都不配站在荷花前,獨她比花還嬌美。老天爺可真是不公平,怎么造出她這么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美人來?”又對李旸笑道:“你們該做什么做什么,別說我打擾了你們!”
李旸便笑道:“前兩天我和未央去拜謁了玉霞娘子和若華娘子,請教了她們許多禮樂上的事情,又學了一支胡騰舞,正準備練一練。”
“那正好,胡騰本就是男人跳的,你們跳了來我看看。”織敏說著,在石頭上坐了,只管拿兄弟取樂。
柳未央便笑道:“怪不好意思的,又沒有絲竹管弦,穿得又寬松,豈不要鬧笑話?公主殿下且饒了我吧!”說著,掐了一叢君子蘭遞到了織敏面前。
織敏抿嘴笑道:“你少來!前兒我托你把《子虛賦》和《上林賦》抄來我看,你怎么忘了?今天斷不饒你!”因看李旸佩劍,便笑道:“把你的劍解下來給柳哥兒,讓他舞劍給我看。”
李旸便笑道:“姐姐何苦拿他消遣?明天我把玉霞娘子請來,多少看不得!”素琴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殿下干嘛跟護雞仔似的?”李旸無法,只得解下佩劍遞給未央,笑著囑咐道:“好歹悠著點兒!”
未央接過劍來,笑道:“哪里就這般無用了?”
織敏便拉過沈嫄讓她挨著自己坐下,摟著她笑道:“這可真是難得一見了,咱們可得好好瞧瞧。”又對素琴笑道:“姐姐也坐。”
李旸便去彈琴伴奏。
織敏聽了一會兒,問沈嫄:“這曲子耳熟的很,就是想不起來了。”沈嫄笑道:“殿下的記性越發(fā)差了,這不是樂坊重制了的《劍客》么?——‘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這首曲子起承轉合極難,殿下竟然悄沒聲的就學會了,可真是難得!”
又見未央姿態(tài)矯健,神情肆意,便笑道:“柳郎這會兒倒還真有點豪氣沖天的味道,像個真劍客了!”
未央比劃了幾招,收了劍,對織敏笑道:“再不能了,殿下饒過我去吧!”李旸也起身走了過來,遞過手帕去給他擦汗,也笑道:“天氣熱,日頭又毒,姐姐在外面略坐坐就算了,還是回屋去吧!我叫他們切冰鎮(zhèn)的西瓜來吃!”說著,一邊扶起他姐姐,一邊挽起沈嫄,夾在中間笑瞇瞇的就走。
未央松了口氣,擦一擦汗,連忙跟了過去。
略在齊王府坐了會兒,便有□□的人來,笑道:“我們殿下聽說公主出來玩,讓小的請公主也過去玩會兒。殿下正和黃門侍郎、殿中監(jiān)等幾位大人看新編的歌舞呢!也說若是齊王殿下不忙,也請一起去。”
織敏因笑道:“三哥哥的耳朵可真尖,我才出來一會兒,他便知道了。既有好歌舞,不能不去,阿嫄,咱們走吧!”又問李旸:“你們去不去?”
李旸拉住未央:“師傅留了功課,我們還得溫習,這次就罷了。大姐姐和嫄姑娘只管盡興的玩就是了!”因而將織敏和沈嫄送到門口,看著上了馬車遠去了,這才回去。
到了□□,果然看見李旦、張肆生、沈琰和禮部郎中宇文玖圍坐在坐榻上,案幾上擺著一份攤開的樂譜,正在一處談論。各自問了好,剛要坐下,看見錦繡從外頭進來,后面還跟著個穿紅的年輕公子,定睛一瞧,竟是李昀,于是又重新見過。織敏便笑道:“今兒怎么這么熱鬧?”
李旦忙讓她湊到前面,指著那樂譜笑道:“這是《秦王破陣舞》的曲譜,修補了一大半了,特地拿來瞧瞧。父皇不是說咱們打了勝仗要好好慶祝慶祝么?若是這個能趕著重新譜好,豈不輝煌?”
織敏搖頭笑道:“我可看不懂這個。”于是回頭拉了沈嫄來,笑道:“你來看看。”
她拉得有些猛,沈嫄沒防備,一下往前撲去。李旦連忙伸手攙住她,笑道:“小心!”沈嫄立即掙脫開來,別過臉去。李旦這才發(fā)現(xiàn)他半個身子都從織敏后面探了過去,不由訕訕笑著,直起身來。
沈嫄這才湊過去,仔細瞧了瞧,不由的入了迷,隨著調子低低的哼了起來。莫說李旦織敏聽著新鮮,就連沈琰,也從來沒聽過沈嫄哼曲子,不由的怔了怔。沈嫄猶不知,哼了一遍,笑道:“曲子很是宏大,若真編排起來,少說也得百人,也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成的。這次慶賀怕是趕不及了,若是加緊些,興許能趕上陛下的壽誕。”
她說完,竟沒有人應和,抬眼一瞧,見都呆愣愣的望著自己,不由的紅了臉,低聲笑道:“這是幾個意思?怎么都成了鋸了嘴的悶葫蘆了?”
沈琰連忙笑道:“你說得很對,所以我們都思考去了,一時沒接住話。”
李旦也笑道:“可不是,原是我太心急了,還是你說的在理。”
沈嫄因見人多,忽又瞥見李昀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不由的噤了聲,徑自下了床,走到一旁去,忽然發(fā)現(xiàn)紫檀架子旁邊還立著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后生,白凈凈的面皮,低垂著雙眼,不言不語的。
李旦見沈嫄打量程文,便笑道:“他是我這次辦差帶回來的。我身邊沒個人也不踏實,他雖不能與伯玉相比,但還是可心的。”沈嫄聽了,便問他:“敢問尊姓大名,祖籍何處?”
程文倒退一步,低聲說道:“姓程名文,淮陰人。”只是他聲音太低,沈嫄沒聽清。李旦便笑道:“他是淮陰程惠的后人,祖上做過前朝的皇帝恩師,單名一個‘文’字,表字仲采。”又對程文笑道:“人家千金小姐跟你說話,你跟蚊子哼哼似的做什么?這位是沈國公家的大小姐。”程文聽了,忙不迭的插蔥拜了下去。沈嫄虛托了他一下,笑了:“你怎么比女孩兒還怕生靦腆?”說完,也不待程文反應,轉身走到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