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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戴勝榮一頭的撲了進來,抱住沈琰的腿就喊“大事不妙”,唬得眾人皆住了管弦望向戴勝榮。那戴勝榮抱住沈琰的腿,猛地一陣哭嚎,直著脖子只罵什么狗娘雜碎養的。沈琰一頭糊涂,連忙扶起他問道:“出什么事了?快講!”
“哥兒啊!咱家的祠堂給、給、給人燒了!”
此言一出,沈琰臉上的酒酡之色立即唰地消失頓盡了,失聲道:“什么!”手上的扇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扇墜也跌成了兩截。他煞白著臉直挺挺的就往后倒退。皇甫勝和洪靖連忙拖住他,柳兆庭更是問道:“到底怎么回事?趕緊的說清楚!”
戴勝榮抹著淚說道:“小的正聽說燕王殿下打了勝仗,捉住了叛軍賊首,不日就要回來了。正高興,忽然聽見外頭有一幫人罵罵咧咧的在府邸門口吵嚷,太太就叫小的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誰知剛和那起人理論了幾句,就聽見家里人說家祠走了水,顧不得這邊就趕去看。誰知是另一幫人點了火,借著風越燒越旺,等救下來,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
“是什么人?可曾捉到了?”兆庭連忙又問。
戴勝榮連連點頭,泣淚道:“抓到兩個,都是刁民,說咱們家背信棄義,背叛了列祖列宗,不配供奉著前朝皇家的祖宗!小的已經叫人捆了,綁到馬棚里等候爺的發落。”
沈琰怔怔說道:“可曾回稟了老爺?”
戴勝榮說道:“差人送信去了,可老爺正在陛下處議事,一時穿不進話去,也請不到主意。”
沈琰怔怔又問:“太太可曾說了什么?”
戴勝榮搖頭:“太太和三小姐都嚇壞了,只叫通報了大爺和大小姐,如今二小姐已經親自去請大小姐回家了。”
沈琰下意識起身:“備車,回去。”
誰知又有小廝匆忙滾了進來,說道:“大爺,不好了!咱們的馬車叫哪個王八羔子給拆了!”
沈琰哆嗦著手,皇甫勝連忙把他給扶住,他穩了穩心神這才說道:“走回去。”他對皇甫、馮、洪、柳五人拱手說道:“家里出了大事,我這就得告辭了,失陪。”
五人皆說道:“快些回去吧。”
沈琰吩咐戴勝榮結了賬,自個兒心急火燎的往家走。
這邊沈琰已然接了信,且說那邊沈嫄正和織敏一處,她妹子踉踉蹌蹌的哭著就闖了進來,引路的宮人都來不及通報,她就撲到她姐姐腳下,失聲痛哭起來。
沈嫄猛地站了起來,拉住她妹子連聲發問道:“出什么事了?”
沈婞埋著頭,抽抽噎噎斷斷續續的說道:“姐姐,咱家的祠堂被人燒了!來不及撲救,大多都燒毀了!祖宗牌位畫像,也一概的來不及挽回啊!”
沈嫄一聽,大吃一驚,急怒攻上心頭,猛不防的嘔出一口鮮血來,一口氣沒上的來,猛地暈厥了過去。唬得青姬和可依沖上前去扶著她,沈婞更是抱著她阿姊放聲大哭起來。
織敏也嚇壞了,連忙吩咐宮人快去叫太醫,一面叫人去告知貴妃:“就說討母妃的示下,一會兒我就放阿嫄和她妹子回去。”
宮人應了,一時回來,說道:“娘娘說公主自己做主就好,只是暫時不要驚動國公,國公正和陛下商議要事呢!”織敏頷首說知道了,便去看顧沈嫄,又叫人在宮門口安置好馬車,等候沈嫄隨時起身。
果然沈嫄片刻便悠悠醒轉,拉著織敏的手要回去。織敏握著她的手點頭道:“回去吧,我都叫人準備好了。不過事情已然如此,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讓人擔心啊!”
沈嫄亦點頭,目中噙著淚:“不會,公主放心。”
火已經救了下來,戴勝榮抹著淚把沈嫄迎了過去,可依、青姬一邊一個牢牢攙扶著她,眼睛一刻也不敢轉,生怕沈嫄再度觸動心火。沈嫄只是問戴勝榮:“可曾有人傷著?”
戴勝榮嘆道:“火勢甚猛,燒傷了兩個守門的小子。”
沈嫄搖頭嘆息:“怪可憐的,務必要請個好大夫給他們瞧瞧。”戴勝榮稱是,回道:“太太已經吩咐每個人賞了二十兩銀子了。”
沈嫄點頭,半晌又問:“太太呢?”
戴勝榮說道:“太太正在供奉火德星君,叫小姐不要過去了,免得生人的氣息沖撞了神靈。”
說話間,到了家祠,果然看見一片的斷墻亂瓦,燒得漆黑的末兒,副管家丁滿祿正領著一幫家里人打掃,只見沈琰更是換了白衣素服在里面一點點撿拾著斷裂破碎了牌位和燒了一半的畫像。
沈琰撿起一塊燒得只剩半截的牌位,卷著袖口擦了擦,又吹了吹氣,對著牌位愣住了。沈嫄看得分明,只見一行熱淚從她兄長眼角滑落,不由的胸口也是一堵,不自覺的也落下淚來,疾步走到沈琰身邊,靠在她哥哥肩膀上,嗚咽起來。
沈琰長嘆一聲,只是擺弄著牌位,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個字。
沈嫄哭了一會兒,一邊拭淚,一邊悲聲嘆道:“我知道,這是背叛列祖列宗的代價。尋常百姓都知道你我不配姓沈,不配為啟朝皇族之后,所以毀去了祠堂,好叫我們無地自容罷了!”
她這話一說出來,引得站在臺階底下的沈婞放聲慟哭起來,家人們也都跟著哭嚎起來,一時間哭聲不絕,仿佛舉喪一般。
忽聽一聲低喝:“哭什么?都不許哭了!”就見沈覆朝服都為來得及脫換,邁開大步飛快的跑進祠堂之內,拉起伏在案上哽咽的兄妹二人,沉聲說道:“不要再哭了,傳到有心人耳朵里,會說我們怨懟今上的!”
沈嫄猛地一把捂住了嘴巴,開始無聲的抽泣起來。
沈覆默默的獨自將牌位香爐一一擺正,跪下拜了兩拜,沈琰、沈嫄、沈婞也連忙在他身后跪下,伏在地上。就聽沈覆說道:“列祖列宗的仙靈在上,不孝兒孫沈覆、沈琰沒有能保護好先祖的祠堂圣地,如今毀于大火,并非天意而是人禍——”他還未說完,戴勝榮早已扭了那幾個縱火的百姓過來,摁在堂下,等候沈覆的發落,誰知沈覆看也不看,說道:“禍不在他人,而在不肖兒孫自身。是兒孫貪生怕死,貪圖富貴,所以才招來怨恨報應。先祖在上,倘或有怒,請降罪于沈覆一人,沈覆愿一力承當!”
他話音未落,沈嫄發出了一聲驚呼:“父親!”
誰知沈覆竟對愛女喝道:“你閉嘴!”說完,從仆從手中接過香來,拜了一拜,插入銅爐之中,背對著堂下吩咐戴勝榮:“把他們都放了吧!”
戴勝榮吃驚萬分:“可是老爺,他們都是……”還未說完,就被沈覆喝斷:“放了!都放了!”
沈琰連忙從堂中出來,下了臺階對戴勝榮說道:“都放了吧!他們都是平民百姓啊!”戴勝榮只得領命,剛說放,就見一人捂著臉,大哭著,飛快的從他們身邊奔走了,卻是沈婞。
沈嫄望著她妹妹飛奔而去的身影,沉默片刻,俯身撿起一塊碎片放在案臺上,對沈覆說道:“老爺,既然放了他們也就便罷了,只是何時再重修祠堂?”
誰知沈覆卻搖頭:“不修了。”
沈琰和沈嫄對視一下,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疑。沈琰上前一步:“父親,切不可一時賭氣而荒廢了祠堂啊!”
沈覆卻搖頭說道:“連百姓都不容你我再做沈氏之后,我還有什么臉面來重修家祠?不要再多說了,從今日起,不許任何人再踏入此處半步。違者家法處置!”沈琰只得低頭答應。
從此沈家的家祠再沒有人敢踏入半步,漸漸的荒廢了,只有沈琰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帶上一束鮮花放在緊閉的大門口,對著明月長嗟一番罷了。
且說江南金陵府的秦淮水邊上有一排行院人家,臨水而建,每日賓客盈門,絡繹不絕。溫茵曼、簡玉笙、白玉霞、曲若華,都是行家有名的歌舞伎,其中以簡玉笙最艷而拔得花魁。
曲若華卻是四人之中最為特別的一個,她出身娼門,但飽讀詩書,生得一彎柳葉細細眉,一雙芙蓉秋水眼,雖在一眾歌伎之中只能稱得上頗有姿色,但勝在她的氣韻神態上。曲若華尤善畫梅花,常有公子富商一擲千金,只為求得她一幅紅梅圖。
李旦在游歷四方的時候,有幸得以結識了曲若華,曲若華欣賞他的風姿□□,不俗氣宇,曾為李旦畫了一幅畫像。如今這幅畫像掛在若華的臥房里,據說曲若華每天早晚都要看上一看。自從李旦為奔喪離開她,曲若華就仿佛得了魔怔,茶不思飯不想,總是直勾勾的盯著那幅畫像。
這一日,她正坐在鏡臺前,托著香腮,望著李旦的畫像怔怔的出神,小丫頭嫣兒一團喜氣的跑上樓來,拉著曲若華的胳膊直晃,笑盈盈的說道:“曲姐姐,大喜啊!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