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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重重長嘆:“戶部徹查冤案,所牽連者眾多,朕已決意不罰牽連之輩,但朝中空虛堂上無人,這可如何是好?”
王麟看一眼李旦,說道:“臣有個主意。”皇帝便讓他說。王麟說道:“秦王殿下在讀書人當中多有美名,臣想如果殿下能降貴步于賤地,親自去勸說莘莘學子,可能會有所裨益。”
李旦見皇帝以目詢問,便笑道:“若是兒臣去一趟能有成效,兒臣很愿意走一遭。”
皇帝頷首:“如此甚好。”于是又去問張肆生關于冤案審理一事。李旦便起身告退。退至大殿門口,和一個年輕的新婦撞見,新婦身穿蘭色的宮裝,綰著高高的發髻,琳瑯珠翠插滿烏發之間,雙眉之間還點著一朵胭脂色的梅花,手托著錦盒正要往里走。
“那是何人?”李旦問外頭守著的內侍。
內侍陪笑:“回殿下,那是新晉的宮嬪。”
“哦?誰家的?封的什么?”
內侍笑著回答:“回殿下,是御史田大人的幼女,已經封了婕妤了。現下頗得陛下圣寵。”
李旦挑一挑眉,有些詫異:“上來就封了婕妤么?要是四弟知道了,心里怕是會不痛快吧!”他又下意識多看了一眼田婕妤,說道:“生得倒是頗有幾分顏色,只是和她哥哥田郇不太相像。”
那內侍頗有眼力,知道要奉承李旦,于是便往細處說:“殿下不知道,這位婕妤娘娘和秘書丞不是一母所生,原是庶出。宗正大人各地采選,本沒有前去田家,可不知為何,前日便將此女送入宮來,又求了大總管引薦,陛下當晚就寵幸了。”
李旦卻知道,田家怕是見皇帝懲戒了田郇,心有余悸,所以特地送了女兒進宮來服侍。那田氏一雙鳳眼帶著幾分天然的風騷,看樣子能替田家暫時渡過難關去。
“你倒乖覺!”李旦輕輕拍了拍那內侍的臉,笑道,“你叫什么?大多了?”
內侍低頭:“奴婢叫曲奴,今年十八了。”
“曲奴?好,改日我要你到我府上服侍我,你可愿意?”
曲奴奉迎著笑道:“奴婢謝殿下抬舉。”
且說那田婕妤剛要進殿送參茶,抬眼瞧見許多陌生的侍從,便問殿里除了陛下又有何人,內侍便回道四殿下和左丞相、黃門侍郎都在里頭,田婕妤一聽,想了想,覺得不便進去,便讓內侍引去西偏殿暫候。
她其實一早便受了驚嚇,現在聽到李旸的名字便有些忌憚。原來她早上按例去向貴妃等諸妃拜見問安,季貴妃昨晚就聞聽陛下寵幸了新人田氏,便派人去問她兄長:“這個田氏是不是就是總和咱們季家爭鋒的那個?”貴妃兄長托人回話說道:“田家女子進宮,意在和娘娘爭奪圣寵。此女雖是庶女,但在家時頗得田老頭的喜愛,彈得一手絕妙的琵琶。娘娘務必要謹慎再謹慎。”
于是次日一早,田氏前去鳳仙宮問安,季貴妃便故意不理會她,只和陸昭媛閑話。到底是林修媛心善,聽宮人悄悄的來告訴她田氏一直在門口站著,便對貴妃笑道:“按理娘娘說話,嬪妾不該打斷,只是新宮嬪第一次來給娘娘請安,原是表孝敬恭順之意的。不如就請娘娘給新妃這個榮幸吧!”
季貴妃笑嘆道:“到底是懷著孩子的人,心善的緊。也罷,就叫她進來吧!”
田婕妤在宮門口站了好半天,好容易讓進了,于是低眉順眼的邁著小碎步跟著領路的宮人進去。到了宮殿正中央,也不抬頭,跪下就拜:“嬪妾給貴妃娘娘、德妃娘娘、昭媛娘娘、修媛娘娘請安。”本來她把一眾高于她的嬪妃都說一遍也沒錯,誰知她低著頭,事先也沒有人告知,并不知道德妃不在座間。她此言一出,引得昭媛、修媛皆都掩唇輕笑起來。就連季貴妃也想笑,只是面上緊繃著,到底沒有笑出來。
田婕妤并不知道她們笑什么,又不敢抬頭,半天才聽見貴妃在上方冷冷淡淡的說了一句:“抬起頭來,給孤瞧瞧。”她才羞羞答答的方抬了頭,眼還不敢直視貴妃,直往下看。
季貴妃仔細瞅了田婕妤一番,見她果真生得有幾分姿色,眉眼之間尤其動人,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也不知為什么,受寵的除了林修媛一人,其余的像之前進宮的才人衛氏和其他幾個低等的妃嬪,她都看不上眼。如今只冷冷的問田婕妤:“生得到不錯。你多大了?”
田婕妤頗為恭順的答道:“嬪妾年方二八。”
陸昭媛笑道:“倒是正當妙齡。”
季貴妃也不回應陸昭媛,只說道:“你年紀小,又是初入宮闈,要恪守本分、勤謹事上,記住了么?”
田婕妤低頭稱是。貴妃這才讓她起身賜座。又透同陸、林二人說了會兒話,其余的妃嬪除了六皇子的生母穆婕妤和新封的田婕妤有座,都垂手侍立在下方,靜悄悄的一言不發。
等皇子皇女前來請安,貴妃便讓眾妃散去了。田婕妤回到宮中,回想起入宮時父親再三叮囑要討得圣上歡心,便親自去做了參湯來奉于陛下。
又等了好一會兒,內侍換過了三次茶盞,這才被傳去面圣。田婕妤用手試了試裝著參茶的錦盒,搖頭道:“參茶都冷了,這可如何是好?”
來傳召的內侍高平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他笑道:“娘娘就把參茶交給奴婢,奴婢去給娘娘溫熱了送來,可好?”
田婕妤便稱謝,高平笑道:“噯,咱家怎么敢當得起娘娘一聲謝!”說著,端了錦盒在前面領路。邊走邊說道:“除了皇后,這紫宸殿向來是不許妃嬪前來的。我朝也只有貴妃娘娘一人來過,娘娘剛得圣寵,就得陛下紫宸殿召見,可見恩寵之豐啊!”
誰知田婕妤聽得心里一咯噔,她本是擅自來的,并未獲召。此刻不由地生了退縮之意。高平卻只管笑道:“娘娘請快些,陛下等見完了娘娘,還要批閱奏折呢!”
說話間李旸和王麟、張肆生走了出來。王麟和張肆生雖不認得田婕妤,但知道是得寵妃子,都向田婕妤點頭致意,唯有李旸一直側著頭,只把后腦勺留給田氏,不停和王、張二人笑著說話。田婕妤只得退到一邊讓他們先走。
待田婕妤硬著頭皮跟著高平進了溫室殿,除了高平,其余的宮人為首的接過錦盒,都掩門退了下去。高皇帝正靠在龍榻上享用點心,看見田婕妤便隨口問道:“啊,卿有何事覲見?”
田婕妤立即跪下,柔聲嬌滴滴的說道:“臣妾有罪。”
高皇帝捏著一塊棗泥糕正要往嘴里送,聞言頓了頓,笑了起來:“哦?卿有何罪?”
田婕妤嬌聲怯怯,說道:“臣妾初入宮禁,不懂里頭的規矩,只因為惦記著陛下日夜操勞,特地來為陛下送參茶,不想誤闖了紫宸殿,還請陛下降罪于臣妾。”
高皇帝平生素愛溫婉討喜的女子,比如仙逝了的皇后,再如有了身孕的修媛林氏,所以衛氏雖有美貌但進宮不得寵,皆從此處來。田婕妤眉眼間生得嫵媚,姿態神情卻很是溫柔可人,又有幾分新婦的羞怯,故而李燚并不忍心責備她,只笑道:“不知者無罪,況且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愛妃平身吧!”說著,向田婕妤伸出手來:“來,上朕身邊坐。”
田婕妤羞怯怯的不敢上前。李燚笑道:“怕什么!來,朕又不會吃了你。”她這才搭了李燚的手,在龍榻邊沿上坐了,含著微笑低頭不語。
皇帝托起田婕妤的下巴,仔細打量了一番,握著婕妤的一只手笑道:“愛妃生得可真好看啊,這么年輕,這么嬌媚,像朵盛開的杏花。嗯,今日擅自來紫宸殿原是你的一番好心,朕就不和你計較了。只是以后可要記住,此處除了貴妃,輕易可不能前往啊!紫宸殿來往的臣子眾多,被人看見了,會惹來非議的,到時候與你不好。”
婕妤低聲笑道:“臣妾記下了。”正好宮人送進參湯,婕妤親手接了送到李燚面前,婉聲笑道:“這是臣妾親手做的,陛下為國事多為辛苦,還是多多進補的好。”
李燚湊到婕妤耳畔,笑著調戲妃子:“噯,朕哪里就老到要進補了?要不今晚愛妃再試試,看看朕的寶刀是否尚未老去啊?”
田婕妤初為人婦,思轉了片刻才恍然明白李燚的意思,不由的面頰上浮現出紅暈來,低垂著頭,嬌嗔著在李燚的肩膀上落下一記粉拳,笑道:“陛下!”皇帝朗聲大笑:“朕就是愛你這嬌媚羞怯的樣子!”
婕妤笑道:“臣妾是為陛下好,陛下為何要戲弄臣妾?”說著,就手吹了吹參湯,笑道:“陛下,略略的嘗一口罷!”
晚上果然留婕妤侍寢,消息傳到貴妃耳朵里,貴妃不由的煩躁起來,想和她兄長商量,奈何她兄長宴飲未歸,思來想去,便叫人悄悄地去叫了沈嫄來。
沈嫄到的時候貴妃正一手搭在梨花雕牡丹的板足案上出身,屋內燈火通明,桌上擺著時鮮水果。沈嫄走到貴妃身邊,微微欠身說道:“娘娘有心事?”
季貴妃沒注意沈嫄靠近,微微一驚,拉了沈嫄的手笑嘆道:“我的兒,難為你深更半夜的走這一趟。天黑路滑,一會兒就在我這兒睡一晚吧!”
沈嫄笑著點頭:“謝娘娘恩典。”
季貴妃便讓眾侍女宮人退下,隨拉著沈嫄讓她在榻邊和自己挨著坐。沈嫄再三推辭,方才在榻下的小杌上坐了。貴妃輕撫著沈嫄的發髻,動作卻有些漫不經心,半晌方說道:“陛下今兒個又寵幸田婕妤了!”她話一出口,就發覺不妥,沈嫄到底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且自己又一向以大度示人,便急忙補充道:“我也不是個不能容人的人,只是……因你是個可靠的好孩子,我不妨與你直說,田家與我季家向來水火不容,有言道‘一山不容二虎’,我豈能容田家在我眼前放肆?可是陛下寵愛年輕的女孩子,而我又老了,姿容都不如從前許多,有些事情也著實無能為力,除了在這兒對月遣懷,竟一點主意也沒有了。”
沈嫄心下明鏡一般,笑道:“當初臣女勸娘娘向陛下廣選女子以充掖庭,娘娘為何不把差事交給自己的親信,反倒交給了李堅?”貴妃不由的一愣,沈嫄又道:“我見過那李堅一面,那是個唯己利是圖的家伙。娘娘可知道田氏是怎么入宮的?——田家本來沒有嫡女,田婕妤是庶出,采選本輪不到他們家,可田大人宴請了一次李堅,又許了他許多的好處,他便把田家女送進宮來了。”
“如今大局已定,我能怎么辦?”
沈嫄便笑道:“臣女方才說了,李堅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一直想要攀龍附鳳,只苦于沒有機會。娘娘何不抓住這次機會,收他為己用?將來選進宮來的都是娘娘中意的女子,何愁不能駕馭呢?”
季貴妃了然的頷首,輕拍著沈嫄的手背笑道:“我的兒,還是你想得周全!好吧,我知道了。對了,你這次回來給我帶回一對斗大的夜明珠,我看著很是喜愛,可是那珍寶不是我們消受得起的,也只在我宮里擺了一夜,第二天就叫給陛下送去了。”
沈嫄笑道:“這是娘娘對陛下的一番真心。其實那對夜明珠雖然難見,但是家父在巡視的時候,從一個波斯國的商人手上買來的,因他不認識,所以賣的賤。這樣的好東西臣子們不配用,想著來孝敬娘娘的。”
果然日后李堅所選之女都上報貴妃知曉,把容貌姿色最上乘者一一排除在外了。季貴妃從此更視沈嫄為心腹,待之更加的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