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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嫄盯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李昭不再看她,空洞地盯著頭頂上方,冷笑:“我知道,你不是真想殺我。你是要誅心!”
沈嫄按住他,湊到他的眼前,頗為嚴肅認真:“這是你欠我的。”
李昭默然片刻,頷首笑了起來:“好,我等著那一天。”
“現在來說說,什么事讓你這么上火?”沈嫄坐回繡凳,理了理衣角,儼然又是個溫順體貼的好妹妹了,帶著幾分寬慰的笑容。
“我想帶兵,但是上奏之后,只換來個被責罵的結果。你說,父皇不讓我去圍剿梁冕就算了,為什么偏偏還要當著眾臣的面訓斥我?”李昭十分的憤憤不平,即使事情已經過去七八日,他仍舊激憤難平。
“皇上都訓斥你什么了?”
“只會逞匹夫之勇,還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想做霸王也不看看有沒有力拔山兮的神通!”李昭一字不落地重復了一遍父皇突如其來的訓斥,“我說,兒臣本來就是個武將,保衛江山社稷乃是兒臣的分內之事,并不是非得要做楚霸王,更不想自刎烏江!誰知父皇就惱了,問我保衛江山社稷,維護的是誰的江山社稷。這話不是嫌我多管閑事,要我認清自己的身份么!”
沈嫄輕笑起來。
“你還笑得出來!這分明是欲加之罪!”李昭說著,還狠狠地捶了捶床榻。
沈嫄握住他的手給他揉了揉,嘆息著笑道:“陛下這是忌憚你,你知道這是欲加之罪,還激動不平的做什么?有道是共艱苦容易,同富貴難,更何況帝王之家,你還期待什么父子親情不成?”
“話是這么說,可我還算年輕,難道一輩子就得這樣受氣下去?再說,我又不是頭回挨訓了,之前剛從燕地回來,就被父皇借著不善經營戍卒與百姓的關系而臭罵了一頓,弄得我見了人都得繞道走!”
他說著,忽然猛烈咳嗽起來。他是一個人躺著,半天都沒喝一口水了。沈嫄無奈地搖搖頭,起身給他倒茶。她試了試茶壺里的水,嘆氣:“涼掉了,你將就一下吧!怎么偏讓我碰見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她扶著李昭給他喂水,待慢慢喝了一杯,她才說道:“表嫂子急得不行,跟熱鍋上的螞蟻沒什么兩樣,偏又沒有辦法整治你!還跟我說你見天待在家里,又鐵青著臉,把我幾個外甥外甥女給嚇得……有你這樣的父親嘛!”說著,還是不解氣,一根手指直接戳上了李昭的腦門。
“要不,孩子給你帶幾天,讓你表嫂休息休息!”
“哎呦!虧你說得出口!”沈嫄啐了他一口,“我可不會帶孩子!你別瞎折騰!”
李昭瞧著他妹子生氣的樣子,終于笑了:“還是說說正事吧!你說,父皇不叫我帶兵,是打算叫誰去?”
沈嫄將茶杯放在手中摩挲了一番,蹙起蛾眉,姣好的面容上浮現起憂慮:“若是我沒猜錯,皇上是想借著剿滅梁冕給三殿下立功。三殿下是唯一的嫡子,名已正,就差言順了。”
李昭頗為吃驚:“你的意思是,父皇打算立儲?可三弟從來沒帶過兵,倘若此去有什么不測,父皇最疼老三,怎么肯?”
“表哥,你可真傻啊!”沈嫄忍不住嘲諷他,“你以為王子帶兵都得沖在前頭?不過是掛個名字罷了!”
李昭這下沉默了,一時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跟著李燚東征西戰打下江山的功臣,可現在處處受轄制排擠,可李旦游歷十年,回來竟然什么都有了,功名利祿,唾手可得。縱然李昭悌幼,心里仍是酸澀不堪。
沈嫄看出了他的心思,心尖一揪。昏暗的燭燈下,她美麗的面龐上涌現出一種復雜難名的感情。
李昭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對上自己的雙眼,有些不敢置信:“你……你對老三,抱著什么態度?”
沈嫄望向一旁窗外的一株白梅樹,樹上的葉子已經很繁密了,她幽幽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此言一出,李昭猶如五雷轟頂,他猛地坐起身,抓住沈嫄的雙肩,豹眼圓瞪,吼道:“真的?你瘋了不成!你不怕你母親知道了,把你撕成兩半?”
“你不說,誰知道?”
“唉!你糊涂啊!這種事情,傳得最快了!”
沈嫄莞爾一笑,把頭搖一搖,頭上的步搖也跟著晃了晃:“無妨。我是有緣故的,就是母親知道了也得聽從。”
李昭復嘆了口氣,澀澀笑了笑:“也罷了。只是你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他!你是個深閨女兒不知道,唉,這個老三是花名在外風流一世的!你憑什么拿得住他?我不妨跟你直說,這次他回來,還帶回個叫雙寶的伎子。但凡他走過的地方,都有紅顏知己。老三這心啊,怕是收不回啊!”
沈嫄頗為俏皮地瞪了他一眼,以袖掩唇,笑道:“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
過了一會兒,李昭哼哼兩聲,不再置一詞,這事就算揭過去了。他想了想,說道:“不過,剛剛我和你說的那事,我還想聽聽你的主意。”
“你不就是想帶兵立功么?其實依我看,這個功勞不如讓旁人得了去。你如今已經有功高蓋主的嫌疑了,再有什么軍功,不過是讓陛下更加忌憚你罷了。”沈嫄說著,習慣性地攏了攏披帛,“這次不如你親自保舉一個得意下屬,讓他去,別蹚這渾水了。”
李昭把臉沉了下來:“這是我份內的事兒,怎么能推脫呢!就算我不求功名,我這整日在屋里憋著,都快憋壞了!不成,你說的這個主意不成!”
沈嫄不動聲色地另斟了一杯茶,送到嘴邊呷了一口:“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沈嫄放下茶杯笑了笑,應承下來:“好吧,這事我替你周旋。”
李昭聽了,連忙拉住沈嫄的手追問:“你有什么辦法?”
沈嫄輕輕抽出手,又撥了撥披帛,警告他:“你別管,也不許在人前多問。否則這事成不了!”
“好好好!”李昭連連應了。
這時幾個孩子涌了進來,跑到榻邊,紛紛都叫“父王”。原來錢氏一直守在門口聽動靜,見里面似乎平靜了,便叫側妃把幾個孩子都領了過來,叫進去給李昭瞧瞧。
李昭幾日不見孩子,這時看見了,倒十分想念起來了,摸摸這個抱抱那個。
沈嫄抱起他的長子李滬放在膝上摸了摸。李滬是側妃楊氏生養的,楊氏死得早,一直都放在燕王妃身邊教養。只是他沒有韓王長子李汨那么聰明,皇孫里面也不太招皇帝李燚青睞。
“要是這孩子也聰明能干些,說不定也能得父皇的喜愛,這以后也就好過了。”李昭忍不住嘆了口氣。
沈嫄瞪了他一眼:“有你這么說孩子的么!我瞧著滬兒就很好,忠厚!”
“忠厚有什么用?將來盡被人家欺負!”
沈嫄愛撫著李滬,哄他:“別聽你父王說的!姑姑告訴你,吃虧是福!將來你就明白了。”
李昭拉著女兒的手逗她玩了一會兒,黯然道:“可憐你侄女,今年快五歲了,連個封號名字都沒有,整日里就閨女閨女的叫。老四的侍妾剛懷孕,父皇就在琢磨著起什么名了。”
沈嫄探身摸摸侄女的臉龐,笑道:“陛下忘了,你說一下就是了。別一點點小事就哀怨不止的,又不是深閨怨婦!”她放下李滬說道:“你要是好了,我就回去了。秦王還在我家呢!”
她剛走出兩步,李昭便叫住她:“妹妹,過兩日,你陪我去燒柱香吧!”
“嫂子不是在家么?你讓嫂子陪你去,我哥哥還在養病呢!”
李昭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嫂子要是方便去,我求你做什么?你就當幫忙了,算我欠你個人情!”
沈嫄冷笑一聲,大喇喇的諷刺:“我幫你倒不算什么,只是有些事,當真是相見不如懷念!”說罷,再不回頭,轉身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