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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輕不重的咳了兩聲,笑道:“今日的羊羔很是肥美,不如再上一點,諸位多吃一點,暖和暖和身體吧!”說著,便示意侍女上菜。
誰知杜遠見了端上來的蒸羊羔,舉起筷子看了看,復又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說道:“多謝鐘老爺的美意了,羊肉雖美,奈何老頭子我白發蒼蒼,垂垂老矣,已然嚼不動了!”
封尹也附和嘆息:“是啊,羊羔肉雖然美味,但是我心中十分的遺憾,有些食不下咽了。”
鐘放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季岺。這里就是季岺的官職最高了,若是他能說兩句緩和一下場面,鐘放的臉上也就不至于太難看了。
季岺咀嚼了兩口鮮嫩肥美的羊肉,又痛快的喝了一杯酒,這才不急不緩的笑道:“哎,杜先生和封先生何必掃大家伙的興致呢?今日是佳節,便是平民百姓也有喝酒享樂的福氣,更何況是鐘翁親自擺席宴請呢?秦王再好,也不能因為他的缺席而使大家抱憾而歸不是?”他說著看向了鐘放。
鐘放連連稱是,余光掃見韓珣用袖子半掩著嘴,正在偷笑,一副幸災樂禍的可惡樣子,心里十分的不痛快,面上還得說道:“季大人說得十分有理!鐘某還備下了歌舞以供大家賞玩,請給鐘某一個薄面。”
他揮一揮手,便有兩個身穿羅裙的伶人懷抱琵琶走到席間坐下,玉手撥動琴弦,盈盈的唱開了,唱的是:
“登高涉遠兮把酒歡歌。
攬風抱月兮醉臥橋頭。
日月復始兮我心永昌!”
兩個歌女的聲音清脆響亮仿佛金石之聲,韓珣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其中那個眼睛明亮如璀璨之星的伶人,第一個叫起好來。
“這是秦王殿下的詩吧?”柳兆庭一邊鼓掌一邊笑道,他急于挽回自己的顏面。
鐘放不無得意:“正是!”
柳兆庭又笑道:“此二女歌聲動聽,聞之心曠神怡,不知鐘老爺是從何處尋來的如此珍寶?”
鐘放笑瞇瞇的說道:“這是洛陽城里數一數二的歌女,嗓音更是絕妙,柳老弟果然是個識得風雅的人!”他一高興下竟然稱呼柳兆庭為“老弟”,不由地惹得那幾個老家伙不快起來。柳兆庭卻顯得很得意。
季岺也笑道:“是啊,這世間上也不只是一個人通曉風雅之事。譬如今上,還有今上的諸子,皇長子燕王李昭,皇次子韓王李旭,就連皇四子和皇五子雖然年幼,氣宇也非常人能媲美的。”
“哦,季大人說的皇四子皇五子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物?”
季岺朗聲笑道:“皇四子李旸今年十六歲了,是個至善至孝之人,雖然年幼,但是詩書禮樂無一不通,乃是我大周少年之楷模。皇五子年十五,可是貴妃娘娘的心頭最愛……”他還未說完,韓珣便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眼淚都滲出來了。
這皇四子李旸和皇五子李昀都是季岺的妹妹季貴妃的兒子,他刻意宣揚此二子,就是為了引起眾人的注意,不想卻被韓珣打斷了。他不由的薄怒,責難道:“韓公子,因何事而發笑啊?”
韓珣笑得不能克制,只得擺擺手。
季岺重重的哼了一聲:“黃口小兒!”
杜遠搖頭:“哎,季大人此言差矣,皇四子皇五子二位殿下雖好,可是太過年輕了。三王十年前便頗有美名,又能作如此佳句,不可相提并論啊!”
季岺聞言更加生氣,還未等他反應,珠簾忽然噼里啪啦的響起來,大家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人,布衣布鞋,一身的酒氣,猛地穿過珍珠簾跌了進來,手里還握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酒壺。
靠近珍珠簾坐著的人紛紛站了起來,想要躲避那人的一身酒臭。侍女們則尖叫著,四處逃竄。
那人猶不自知,一進來便四肢攤地,倒在了軟和的地衣上,嘻嘻笑道:“哎呦喂,好暖和的地方!正好飽飽的睡上一覺!”
鐘放立即站了起來,怒斥下人:“你們怎么把個叫花子放進來了?”
管家跟在后面,哆哆嗦嗦的說道:“老爺,這人拿著張請帖硬往里面闖,咱們幾個人都攔不住他。”說著,抖抖霍霍的奉上一張請帖。
鐘放氣得七竅生煙,看也不看那請帖,隨手一扔,說道:“那還不趕緊找人把這臟東西抬出去?”
管家連連稱是,隨即招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抬頭的抬頭,搬腳的搬腳,眼看就要把那團破布似的人給抬起來扔出去了,那人忽然掙扎著撲騰到地上,高聲吟唱起來。
就聽他唱道:
“謝公自輕一斗才,扶紅攜綠遣襟懷。”
鐘放氣惱不已,命人趕緊把他轟出去,卻被封尹和杜遠攔住,說道:“哎,鐘翁,聽他吟完此詩也不遲啊!”
那人接著吟唱:
“視死如歸笑而而,聲名踏江隨波來!”
唱罷,癱倒在地,呼呼大睡起來。
不等鐘放再次發怒,封尹便笑道:“好詩啊!好詩!”杜遠嘆息:“詩雖好,此人卻不修邊幅,擅自闖入他人宅內,實在不雅!可惜了一肚子的好文章!”
他剛說完,那人忽然彈坐起來,□□似的大叫:“拿筆來,拿筆來!”侍從都沒有反應,倒是韓珣忽然從席間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一旁的屏風后,捧出紙筆,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搖搖晃晃的抓起筆,對韓珣嚷道:“把紙擺正,擺正!”
韓珣也不惱,很是順從的擺正白絹布。那人沾一沾韓珣剛剛磨好的墨汁,大筆一揮,唰唰寫下八個字,隨即將筆一扔,扶著韓珣的肩頭站了起來,俯視那字片刻,咂咂嘴巴笑道:“差強人意!”說著,從懷里掏出一枚印章,哈了兩口氣,往那紙上重重一戳,摟著韓珣的肩膀笑道:“走走走,這兒的酒不好,咱們出去再喝兩杯!”
韓珣含笑說道:“好!”取了自己的披風裹在那人身上,果真便與那人徑自離開了,瞧也不瞧旁人。
鐘放被這一連串的事故驚得目瞪口呆,旁人已經捧起那紙一看,上面龍飛鳳舞似的寫了八個大字——“以詩會友,不獨風流”,落款:秦王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