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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晨間一縷清風,不小心吹散了沉睡的夢境,不經意惹下你一生的疼痛,從長出枝丫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于菲七歲,村里沒有現在的幼兒班,便等到年齡,直接被爸爸送進了小學。小學就在于莊的行政大隊旁邊,一座老式的村中心小學,相鄰的十來個村子的娃兒們都集中到這所小學來讀書。于菲地理上占優勢,每天上學放學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少吃許多苦頭。
于菲的運氣倒也是很好,入學第一堂課,便被語文老師夸贊,表揚聽課極為認真,此后語文課堂領讀的任務便一直是于菲擔著,一直到小學畢業。這一點也狠狠地扇了那些說于菲是“啞巴”的人,沒成想,讀書這么厲害,委實嚇退了好多小伙伴,不敢同她玩,許是嫉妒許是故意疏離。
八歲的時候,于菲爸媽又為于菲生了一個弟弟,取名“于文”,寓意將來弟弟也能做個文化人。于菲爸媽沒有什么文化,一心想著兒女都能做有文化的人,倒也是人之常情,說是“望女成鳳,望子成龍”也不為過。于菲在家里也算有了個小玩伴。
在學校,于菲的成績一直不錯,經常考試是一百分,曾經有一年數學從來沒錯過題,驕傲得不行。但是,雖說讀書厲害,然到了三年級開始練習作文卻犯傻了,怎么也憋不出來,東拼西湊地扯幾句也上不了臺面,曾讓于菲十分懷疑自己是不是吃了變傻的藥丸。
語文老師每每看著于菲干巴巴的像造句一樣的作文,也只得搖搖頭,私下里勸于菲,“抽時間多讀讀名篇名著,或許對你寫作文有幫助。”于菲羞答答地應著,心里嘀咕,“什么樣的是名篇名著呢?”
于菲便心里私下記著,用周末的時間看爸爸不忙,便纏上爸爸陪著去離家五十多公里遠的縣城找到新華書店,走進書店才明白了什么叫書海,一排排滿滿的書架子,望得于菲目瞪口呆。
后來,于菲自己攢了零花錢還偷偷地獨自坐車來到縣城,就為了好好讀讀那些厚厚的書,每一張書頁里都飄著墨香,迷得于菲當天差點錯過回家的末班車。從書店出來,追在班車尾巴后面,拼命地跑,急得臉通紅,好心的司機從車鏡中看到后停車等了兩分鐘,于菲氣喘吁吁地爬上車,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到縣城里讀書。
在學校里的于菲也算乖巧,從不輕易跟人紅臉,也不會惹是非。也許自那次罵人到家門口后,就已惡名遠揚,沒人敢招惹她罷了,這也許是件好事。曾經有一個年長點的女孩子下課時來拉住于菲,于菲認不得她,后來知道是鄰村的。
那女孩有一個習慣,總是見面往于菲肩膀上拍兩下子,這友好的方式令于菲十分反感,第三次被拍后,果斷回頭惡狠狠地怒吼她,“離我遠點!”自那以后,再沒有女孩子主動來跟她套近乎了,落得一個孤獨的小身影,每日坐在座位上寫寫畫畫,被老師評為愛讀書的“三好學生”,每學期都往家里帶獎狀和獎品。
轉眼間,于菲已十三歲,出落得有大姑娘的模樣了,大大的眼睛,苗條的身材,還未豐滿卻已有點曲線的身型,背后扎著烏黑的馬尾辮。若穿上連衣裙定能迷了許多少年的眼,只是這于菲的爸爸是萬不準穿裙子的。
于菲平時只能穿直筒褲或牛仔褲,上身長襯衫或夾克,冷天更是不用說。這是于菲家教中除了“不準跟男孩子玩”之外,另一條鐵律。如果穿了,那于菲的爸爸就會怒吼,“換掉!不然,老子打斷你的腿。”
所以,直到于菲小學畢業,都只有在娃娃時候穿過小姨給做的那種小外套式的裙子,一直也不敢張口索要裙子穿。于菲就盼望著快快長大,也許像電視里的那些大姐姐一樣去外地讀大學了就可以穿裙子了。
也就在這年,于菲小學畢業了,以全鎮第一名和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縣城一中,并受到了鎮教辦室的嘉獎,得到了一中學校的獎學金五千塊,和另免三年學費的優待。也因此,于菲所在的小學被評為”模范小學”,接著十里八鄉都傳誦著于莊出了個女狀元。
于菲的爸媽在家里也頗受關注,不斷有人來取經,問是如何培養于菲成為女狀元的。于菲的爸媽不知如何回答,說怎么培養的吧,沒有說頭,一直沒管沒問的,總不至于說不許跟男孩子玩不許穿裙子這檔事吧;說沒培養吧,人家也都不愿意相信,嫌惡太保守,免不了得罪人。
一位和于菲爸爸相熟的遠房表兄風塵仆仆地來到于菲家登門取經。
“兄弟呀,恭喜你!命真好,培養出這么有才的女娃,還是個狀元。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福也好哇。”說完,那中年表兄還不知真假的抹了一把眼睛。
“兄弟,別這樣!跟你說開了吧。我這女娃真沒當回事養,全憑著她自己,想干嗎干嗎。我就指望著她別捅出事故來就好。你看,我這也是大字不識幾個,咱都知根知底的嘛!”
“怎么,我這大老遠親自上門來求,都不肯透露點好法子?別人不說,咱們也算是表兄弟,這么一點面子也不給?好呆也讓我好回去管管你那惹事不爭氣的侄子嘛!”
“你要這么說,這還真就是個命,娃兒天生就是才女!”于叔想起來,在于菲未出生時,那天曾有個瞎子算命的說過此話,當時還不信,現在想想還真應了。
“哼!別扯那些沒用的!不說罷了,就當沒有我這兄弟。”說著就氣沖沖地往門外走,于菲媽媽趕緊去拉,也沒拉住,留于菲的爸爸愣在那里。
于菲爸媽為此不住地長吁短嘆,為了于菲這事得罪了太多人,鄰居拋冷眼,親戚不來往。明明是一件喜事,咋這么晦氣呢?人心果真是不盼著好的,一個盼著一個比自家差,巴不得想多看個笑話。
不過,真心為此高興的也還是有的,于菲的外公外婆和小姨、舅舅們都很歡喜。聽得消息后,不幾日便送來賀喜,送新書包的,送新衣服的,送紅包的,格外貼心。也掃去了于菲爸媽臉上的煩憂。
這邊于菲雀躍著準備新入學需要的物品,一心向往著一中的學習生活。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在農村的家鄉,去到一個城里讀書,雖然是縣城比不得大城市,但是比起鄉下,已是一個令人十分歡喜的地方了,有那一排排的書已就足夠吸引人。
這個暑假過得很歡快,沒有假期作業,沒有升學煩惱,還有那么多的禮物和獎勵,對于菲而言是終生難忘的輝煌,也是唯一印證了“才女”這一定論的事實。從此,于菲的內心悄悄地升騰起一種莫名的優越感,一種不輕易于人為伍的個性,也許可以用“清高”來總結。
開學那天,于菲跟著爸爸來到縣城的一中報到,辦妥了入學手續。爸爸帶著于菲去了小姨家。于菲的小姨在于菲五歲那年嫁給了縣城一位小學教師,小姨讀書不多,聽說是看著一個小賣部為營生,小日子也過得還可以,遠遠比于菲的家里條件好。
于菲隨在爸爸身后,走進了一個大院子,院子里有幾排五層高的白灰墻壁的樓房,小姨家就住在第二排的中間樓梯上去第三層。共有三間主房,一個隔開的小客廳,一個小廚房,廚房后邊一個不起眼的衛生間,看起來沒有自己在家里那么寬敞。也許,城里都是這樣吧,只要能讀書就好,于菲安慰著自己。
于菲被安排了一間小屋子,和小姨家的小表弟住的屋子相鄰,房里特地放了一張書桌。雖然學校有住宿條件,但是考慮于菲年齡小,住學校里沒人照應,女孩家家的,于菲爸是一點兒也不放心。經過幾番思慮,于菲就被安排在小姨家寄宿了。從此,于菲放學的時間都將在小姨家度過,直到考上大學。
于菲的初中學習生涯從此開始。
美妙的少女時光如初乍的花苞,沁著迷人的香氣,吮吸著剔透的露珠,悄無聲息,卻慢慢綻開紅云。
于菲被分到八(一)班,共四十二名同學,男生占比較大。于菲剛入學便已成了學校的小名人,有不少老師和同學都在傳著女狀元如何如何,但是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經過身邊的于菲其實也是普通的掉到人堆里找不著的人。畢竟,考入到這所中學的都是佼佼者,相差的一點點分數有時根本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開學的第一堂課,于菲被分跟一位男生同桌,他叫秋明。于菲只記住了這個名字,懶得多看他一眼,只知道五官還算正常,體型還算合格,沒有很讓人討厭,也沒有很吸引人去多看一眼。因為被班主任指定為學習委員,所以,必須記住每個同學的名字,也便記住了他的名字。
內心孤傲的于菲到了新的環境里,才發現被人矚目被人關注并不全是因為你成績有多好,你的歷史有多輝煌,不得不承認,少男少女們最愛看的不是名篇名著,而是漂亮的臉,最好還有誘人的胸,正如班花王可可,當然男生除了臉還需要有個性。
據說可可的成績在全年級排在二百多名,是在縣城長大的女孩子,而那玉面桃花樣的臉蛋和豐滿的上圍總是發射著早熟的荷爾蒙氣息,那粉色的裙擺更是掀起一排男生的眼神,有時還能聽到吞咽口水的聲音。倘若她嬌滴滴地喊一聲“幫我遞一下作業好不好嗎?”那一定有十多雙手齊刷刷地伸出來。
有時,于菲恍惚覺得自己是來錯了地方走錯了班級,曾經在鄉下還算出色的自己,在這里卻只稱得上灰姑娘一枚,從頭發稍到腳丫子都冒著田地里的泥土味。不僅沒有那種嬌氣,好看的裙子更是不能提起,爸爸臨回家前一再叮囑了小姨,讀大學前絕不能穿裙子,引得心里陣陣悲慽。
惟一讓于菲心生安慰的便是看書方便,新華書店不怎樣遠,圖書館也處在學校附近,小書屋更是有好多間。周末的時間,于菲便流連在書店和圖書館或貓在小書屋,也算給了安放心靈的好去處,不再嫉妒那些長裙子。
大約鄉下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總是有些許氣質上的差異,這個差異得需經過若干年才能慢慢消融,或許一生都不能完全消融。這樣的意識在于菲的心里模模糊糊不著痕跡,說不出來卻又深深感受著一種隔離。正如,于菲和王可可平時基本上除了作業本,沒有過其他的交集。
雖如此,于菲還是很快適應了這城里的生活。從小姨家到一中騎自行車十分鐘的路程,沿途有店鋪和居家,沒有一點荒涼,反而有些噪雜。如此,每天下晚自習回家倒也不覺害怕,何況,每晚小姨或者小姨父還會在樓下接著,跟在自家一樣溫暖。
至于學習,第一個學期,成績雖不會占著年級第一,每次測試卻也穩居前五,對此于菲也并不是多么在意。
心思敏感豐富起來的時間點,是在第二學期。春末夏初,脫了棉衣,于菲開始穿著校服。一個周一的上午,最后的一個課間于菲正坐著算數學題。那么一瞬間,身子一顫,□□一股熱熱的東西往外涌,于菲挪了一下屁股,一眼瞧見椅子上模糊著一灘血跡,立馬兩眼冒星星,頭上豆大的汗珠向地下滾。
“我是要死了嗎?”于菲沒想過這血來得這么淬不及防,隱約想起自己的媽媽和小姨好像也會這樣,心里安慰自己,也許該來的吧,只是媽媽從沒告訴自己什么時候做準備。
于菲挪挪體位,盡力遮住那灘血跡,頭低著一下不敢起身。
上課鈴“叮鈴鈴”響了一會兒,于菲不知所措的心“呯呯”直跳,祈禱著數學老師千萬別讓自己去黑板前演算題目。一陣慌亂之后,老師的講義也過了一半,慶幸著很快就可以逃回家去。
“于菲,上來把這個題目再為同學們演算一下。”
“啊?”于菲一驚,張著大嘴,一下成了雕塑般絲毫不敢動彈。
“于菲,你不舒服嗎?”同桌秋明扭過頭來望著于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