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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相信并肯定,那位以自己命名傭兵團的團長,絕不會再拋下團里的任何一名同伴。
“她們認識很多人。”最后她如此回答,“莉莉和奇跡旅團,琳和鈴蘭之誓,尤菲與奧萊爾家族……當然了,還包括我和你們?!?
“就算我和雷歐斯,也很難救你出去,或者改變父親的念頭。”艾蕾爾抿緊嘴唇,搖了搖頭,“你覺得她就有辦法?”
“只要那個辦法存在,我就愿意相信她們?!卑参⑽⒌拖骂^,“能幫我傳一個口信么,艾蕾爾?”
她的姐姐皺起眉頭。“你想告訴她們什么?”
“父親已經重現了裝甲的消息,還有我和艾利奧的境遇。”安回答,“她知道該為此做些什么?!?
艾蕾爾看著她,一開始似乎有些動搖,可最后神情重新變得堅定。
“我不能答應?!彼f,“這很危險。”
她的姐姐極少害怕什么危險。安一言不發地看著艾蕾爾,目光里帶著詢問。
“父親近日相當……敏感。他知道我和你見過面。如果我有什么異動,恐怕會再一次刺激到他。”艾蕾爾望著她,“我必須做好準備,以免……”她壓低了聲音,“父親真的做出過分的事?!?
比如說,處死她么?安相信父親不敢輕易那樣做,而死亡也無法令她懼怕。
“你能救他出去么?”安轉頭瞟向另一側,盡管她什么都看不到,“他是我的騎士。拜托你了,姐姐?!?
她的姐姐輕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恐怕只有你可以。如果你真的想要救他,我的小妹,你明白該做些什么?!?
聽父親的話,安心想。好好做一個工具,換取艾利奧的茍延殘喘,以及一場近在眉睫的戰爭。
她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姐姐?!?
“那就是你自己放棄了他,我的小妹。希望他不要因此怨恨你?!?
艾蕾爾也離開了。盡管嘴上不留情面,安確信對方仍在關心她的安危,甚至將為此嘗試找父親說情。只是她們都明白,那全是徒勞的嘗試。
無人的牢獄再次回歸冰冷,寂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的呼吸聲。安又嘗試著入睡了幾次,迷蒙間,隱約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安……安?你還好吧,親愛的?”
是維多利亞,她的母親。她披著樸素的長裙,沒有帶任何首飾,與安記憶中的端莊亮麗相去甚遠。唯一一成不變的,是那對紫色雙眸中的擔憂——幼年她生病時,后來她決定去探險時,以及如今,始終如此。
或許這就是母親。少女坐起身體,從床下取出盛水的陶碗,抿了一小口以濕潤喉嚨,“我沒事?!?
“你哪里像沒事了?!蹦赣H的聲音里帶著焦急,讓她心暖的同時又有些愧疚,“巴爾巴雷斯……他怎么能這么做!再怎樣說,你可是他親自生下的女兒——”
“所以我才能呆在這兒。”安仰頭注視著母親,平靜地答道,“否則的話,艾利奧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這個名字讓母親畏縮了一瞬,顯然她清楚年輕騎士的遭遇,“他……他是你的侍從,所以為了你,他可以……”
奉獻一切,包括生命?這大概是母親的想法,但性命只是最輕的代價。若艾利奧被定以叛國罪,在整個帝國之中,洛蘭特家族將永無立足之地。那些世代忠于皇室的,她熟悉的叔伯和嬸姨們,亦免不了一個凄涼的下場。
“艾利奧不是我的所有物。”她略微提高聲音,希望遠處的少年能夠聽到,“他是一名優秀的騎士,是甘愿為帝國付出生命的英雄。我不會忘記他的貢獻,更不愿意讓他為我犧牲?!?
維多利亞根本不在意她的這些話。母親又向她走近一步,幾乎整個人貼在鐵柵之外。
“別人的事怎樣都好?!彼哪赣H喃喃道,看起來快要哭出來,“可是安,你……你就不能答應你父親么?就算騙一下他也好?”
比起巴爾巴雷斯,顯然母親更關心她。然而那毫無意義——對于尚武的帝國而言,常年居于宮中的維多利亞,影響力遠遠不如雷歐斯,甚至連艾蕾爾都比不上。
“你覺得,我真有辦法騙過他?”
“你就稍微做些……做些他想讓你做的事?”母親壓低聲音,仿佛害怕被別人聽見,“然后你故意弄錯些東西,或者拖延一下時間……”
說的永遠比做的容易,也可能母親并不真正了解父親。一旦她表現出任何動搖,必將迎來更加猛烈的攻擊。即便她徹底服從于威勢,當父親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作為皇女的她或許能留下性命,艾利奧卻只會有一種結局。
自從被捕的那一刻,年輕騎士的未來便被刻下了休止符。艾利奧早就明白這件事,安心想。當他答應她的請求時,就已經將自己的生命擺上了賭桌。
結局是他們的慘敗。
如今而言,逆轉局面只剩下稀少的可能。其中又有多半,是她寧愿死去也不愿見到的——比如父親突然駕崩,帝國遭受入侵,或是又發生一次席卷大陸的「灰色戰爭」。
“我會陪艾利奧到最后一刻?!卑草p聲開口,并非對她的母親,而是告訴她自己,“無論怎樣,從今天起,我都不再是父親的女兒?!?
母親趴在鐵柵上低泣,那模樣令她心碎。安閉上眼睛,不再去聽任何祈求。她知道自己對不起母親,但她既已做出選擇,便沒有反悔的資格。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漸遠去,哭泣也是,而黑暗再次吞沒了她。安憑感覺將麥秸鋪開,爬上床,倚靠著冰冷的石墻坐下。耳邊傳來老鼠跑動的悉索聲,她想了想,將陶碗中殘余的水喝完,然后便不再去理會它。
即便是從愛蓮娜那里學到的簡單神術,也會耗費她為數不多的體力。她略微有些遺憾,那時不曾學習獲取食物與飲水的祈禱,否則的話——
大概巴爾巴雷斯會用其他的,更嚴厲的方式逼迫她屈服。在人類能夠想出的懲罰面前,安心想,人類自己總是脆弱的。
黑暗去了又來。送水的人前來過三回,艾利奧的慘叫則響起了五次。衰弱與寒冷讓安不愿起身,但她的頭腦依然清醒。她不擔心巴爾巴雷斯會真的將她餓死,或是讓她在這里腐朽——父親從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事實證明了她的推測。再次響起的腳步聲只聽數量,便超過以往的任何一次。數具提燈驅開黑暗,光亮讓她一時睜不開眼睛。她干脆一動不動地躺在麥秸中,聽那個冰冷堅硬的嗓音在石墻間回蕩。
“艾蕾爾說你有事告訴我?!钡蹏木趵浜撸罢f了好幾次。但你最好抓緊時間,我的耐心有限?!?
果然如此,或者說,這大概是三姐唯一能幫她做的事?!澳阆胍獡魯W倫帝國,或是一統大陸么,父親大人?”
“當然?!笨雌饋恚蜖柊屠姿箯奈创蛩惴裾J自己的野望,“你決定以有罪之身,為帝國做出一點貢獻了,嗯?”
安用手臂慢慢撐起身體,睜開眼睛,將焦距對準她的父親。無論衣著還是面容,巴爾巴雷斯與她前次見到時一模一樣——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大廳當中,繼續著被父親中斷的那場對話。
“這不是預言或詛咒,只是在陳述事實。”她輕聲說,“依靠魔能裝甲,你不可能成功?!?
“你就想告訴我這個?”她的父親冷笑,“那你倒是說,誰會獲勝?”
“無論你能造出多少裝甲,巴爾巴雷斯。”安靠著石墻坐直,抬起頭,看了一眼男人鐵石般的面容,“在一位神使……或是受神使眷顧之人手下,都不可能撐過一刻鐘?!?
監牢沉寂了數秒,安趁機打量父親帶來的衛兵們,沒有人對她的話語有任何反應。這毫不意外。再怎樣說,整個第二紀元的三千年里,還從未發生過包含神衹在內的戰爭。
“沒想到你是被這種無稽之談嚇破了膽,看來我高估了你?!卑蜖柊屠姿箙拹旱匕櫭迹敖虈切┤苏招麚P神的教誨,里面全是推諉與借口?!彼f,“神不能干涉凡間。祂們只是騙子和廢物?!?
那是最為常見的誤解。“光之主不愿插手世間事物,不等于祂無法那樣做。”她記起莉莉告訴她的故事,決定揀出有用的那一部分,“三百年前,天之主曾復活過一整個村子的人類,而地之主又殺死了他們全部。而我回到的——”
“所以他們遭了報應,自此銷聲匿跡?!卑蜖柊屠姿勾驍嗔怂?,神情絲毫不為所動,“至于魔能裝甲。”他說,“弗里茨人告訴我,它們本就是用來戰勝神明的兵器?!?
另一個誤解,而且大錯特錯?!吧衩鞯臄橙酥荒苁巧衩?。第一紀元的戰爭中,工程之神坦圖斯祝福了這些裝甲,用來給他的敵人造成些麻煩?!边@是她從書籍中推測出的事實,更有說服力的則是她親身的經歷,“我們回到的歷史里,只是一具巫師們制作的源能魔像,就將弗里茨人的裝甲陣線輕易擊潰。”
“那是什么?”
“一個半徑十幾公尺的魔力造物?!卑步忉尩?,“它能伸出數十條魔力手臂,每一條都可以輕易切開鋼鐵?!彼龥]能親眼見到后續的發展,但莉莉不會騙她,“那具魔像敗在哈特——一位火元素界的領主手中。而若論力量,那位‘領主’與神明依舊天差地別。”
巴爾巴雷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她話語中的真實性。最后他緩慢地搖頭,像是要否定她所說的一切。
“借口。全是借口?!彼嬖V她,“你找出這無數理由,也改變不了你背叛帝國的事實。我最后問你一次,安,愿不愿意奉獻出你的知識,以彌補你犯下的罪行?”
“我無罪,艾利奧也是?!卑埠敛华q豫地回答,“重現第一紀元的戰爭兵器,更不是我想要的功勞?!?
她的父親瞇起眼睛,目光從她的臉龐爬升,刺入背后堅硬的石墻。男人的嘴唇略微動了動,然后開口,聲音冷如冰霜。
“三日后,準備行刑。”巴爾巴雷斯說。